一刻钟后。 居酒屋的暖帘被掀开了。张浩浩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在克制着什么。眼睛里有一种“我发现了好东西“的光。他走到方天朔旁边。没有坐下。弯下腰。手伸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把一个东西偷偷递到了方天朔的手里。捏着两根手指递的。很小心。像是递一只蝴蝶。 “看。这个。“他压低声音。“咱们那间屋子的院子里扔着两只拖鞋，其中一个鞋底裂开的，里面夹着这个纸卷。。“ 方天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一个卷起来的纸条。很小。大约两厘米宽，五厘米长。用铅笔写的字。字很小。但很清楚。 上面只有一行字。 “東京銀座四丁目麻婆香中華料理“ 方天朔把纸条在手心里展平了。看了三秒钟。然后合上了手掌。 有人来过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把夹着纸卷的拖鞋扔进了院子。然后悄悄走了。 专业。 方天朔把纸条揉成了一个小球，然后扔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接着喝了一大口酒。 他站起来。 “张浩浩、吴大江。回钱汤。收拾东西。结账。我们走。“ “去哪儿？“李福远问。 “东京。“ ----- 张浩浩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太好了！东京！“他低声说，“老子要轰炸东京！“ 吴大江在旁边冷冷地泼了一瓢水。 “吹牛吧你。四个人轰炸东京。能活着离开日本就不错了。“ 张浩浩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吴大江说的是实话。 ------ 半个小时后。钱汤结了账。东西收拾好了。 吴大江把从釜山带来的文件重新包好放进了背包最里层。武器拆散了藏在衣服中间。两个人背着不起眼的布包，走出了樱花钱汤。 门口。老板娘送出来了。 她看着吴大江。眼神里有一些不舍。 “先生们还会再来吗？“ 吴大江笑了一下。“也许吧。“ 老板娘鞠了一躬。“恭候光临。“ 直起腰的时候，她的目光最后在吴大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笑了。转身回去了。 ----- 横须贺到东京。大约六十公里。 方天朔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戴白手套的日本老头。 吴大江用日语说了目的地：“东京。银座方向。“ 司机“嗨“了一声。车子发动了。 ----- 出租车在夜色中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日本的郊区。矮矮的木造房屋。稻田。电线杆。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灯火稀疏。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进入了东京市区。 方天朔从车窗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 ----- 废墟。 大片的。连绵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 这不是他在朝鲜看到的那种被炮弹打出零星弹坑的废墟。这是被系统性地、彻底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的燃烧弹烧成的废墟。 1945年3月10日。东京大轰炸。三百多架B-29轰炸机在东京上空投下了将近两千吨燃烧弹。一夜之间烧毁了东京百分之四十的建筑。 六年过去了。1951年。东京正在重建。但重建的速度远远追不上被摧毁的面积。从车窗里看出去，很多地方还是空的。被烧平的地基上长满了杂草。偶尔有一栋新建的混凝土建筑突兀地立在一片空地中间。旁边是烧焦了的石头地基和生锈的钢筋。 方天朔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张浩浩从另一侧的车窗往外看。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 “我靠。“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不是已经炸过了吗？“ 他转过头来。表情是一种困惑的、有些泄气的失落。 “老子还炸个毛啊。人家美国人比我彻底多了。“ 吴大江也在看窗外。他的表情很复杂。 “美国人也太狠了。“他轻声说了一句，“整个城市……烧成了这样。“ 出租车继续朝银座方向开。渐渐地，废墟变少了。新建筑多了起来。霓虹灯出现了。路上的人也多了。 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这里重建得最快。因为有钱。有商人。有美军的消费。 李福远一直在看窗外。他对废墟不太感兴趣。他在找别的东西。 当出租车拐进银座四丁目的一条街道时，他看到了街边一排餐馆的招牌。有日文的。有英文的。有—— 中文的。 “中華料理“。 李福远的眼睛亮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方天朔。 “旅长。“ “嗯。“ “中华料理，是不是就是中餐的意思？“ “对。“ “那……“李福远的喉结动了一下，“早上在钱汤吃的那顿会席料理虽然挺精致的吧，但是量太小了。现在又有点饿了。咱们到了那个麻婆香，能不能好好搓一顿？“ 方天朔看着他。 这个人。从朝鲜到香港到釜山到日本。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危险和困境。永远在想着下一顿饭。 方天朔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了再说。“ 出租车在银座四丁目的一栋两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 小楼的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字。 “麻婆香。“ ----- 麻婆香。二楼。 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是一个开阔的用餐区。七八张圆桌。白色的桌布。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中文写的。旁边配着日文的注音。 晚上九点。还有三桌客人。两桌是日本人。一桌是穿美军军服的白人士兵。 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国服务员迎上来。三十来岁。圆脸。一口带着四川口音的日语。 方天朔没有说话。吴大江点了菜。 蒜泥白肉。回锅肉。水煮鱼。干煸四季豆。一份麻婆豆腐——据说是这里的招牌。一个酸辣汤。米饭四碗。 菜上得很快。 麻婆豆腐端上来的时候，李福远的鼻子先动了。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豆腐嫩白。肉末焦香。汤汁红亮。表面撒着一层碧绿的葱花和深红的辣椒碎。一勺下去，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头上同时炸开。 李福远吃了一口。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旅长。这个味道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