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分干粮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五天口粮全交出去了。一份没留。但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块。那是他之前偷偷塞进去的。应急用的。 他把压缩饼干掰成了四份。大小一样。很均匀。 他先把一份放在了方天朔旁边的木箱上。又走到张浩浩旁边放了一份。又走到吴大江旁边放了一份。 最后一份在他自己手里。 他看了看那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拇指大小。黄褐色。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天朔。 方天朔正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旅长。“李福远说。声音很轻。船的引擎声盖住了大部分。 “嗯？“ “到了日本，咱能吃上饭吧？“ 方天朔靠在木箱上。看着从通风口漏进来的那道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飘。船在轻轻地摇。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福远把那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 张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木箱上。听到了方天朔和李福远的对话。 “老李。“张浩浩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刚睡醒的那种。 “嗯？“ “到了日本，我请你吃饭。“ 李福远嘴里还嚼着压缩饼干。听到这句话，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张浩浩。 “真的？“ “真的。“ “你请我吃什么？“ 张浩浩靠在木箱上。清了清嗓子。 “我请你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忽然变得很快。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李福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变亮。嘴巴慢慢张开了。嚼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忘了咽。 张浩浩没停。 “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清蒸哈什蚂，烩鸭丝，烩鸭腰，烩鸭条，清拌鸭丝，黄心管儿。“ 李福远咽了一口口水。嘴巴张得更大了。压缩饼干的碎渣粘在了嘴角上。 张浩浩的语速越来越快。 “焖白鳝，焖黄鳝，豆豉鲶鱼，锅烧鲤鱼，烀烂甲鱼，抓炒鲤鱼，抓炒对虾。软炸里脊，软炸鸡，什锦套肠儿，麻酥油卷儿。熘鲜蘑，熘鱼脯，熘鱼肚，熘鱼片儿，醋熘肉片儿。烩三鲜，烩白蘑，烩鸽子蛋，炒银丝——“ 李福远的口水已经快流下来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浩浩的嘴。像是张浩浩的嘴里真的在往外蹦菜。 “炒散丹，炒蟹肉，炒飞禽，炒什件儿。烩鸭掌，烩鸭舌——“ “等等等等！“李福远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了张浩浩的胳膊。“你说的这些，日本有吗？“ 张浩浩看着他。 然后笑了。 吴大江也笑了。他坐在角落里一直闭着眼睛，但嘴角一直在抖。 方天朔也笑了。靠在木箱上。肩膀在微微颤动。 李福远看着三个人都在笑。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反应过来了。 “张浩浩！你——你说相声忽悠我！“ “这是报菜名。“张浩浩笑得靠不住木箱了。“上次我在天桥听的。一个字没改。“ “你他妈——“李福远的脸涨红了。半是气的半是馋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一丁点压缩饼干渣。再看看张浩浩嘴里说的那些蒸羊羔烧花鸭。 落差太大了。 “你等着。“李福远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了嘴里。咬牙切齿地说，“到了日本你要是不请我吃蒸羊羔，我跟你没完。“ “日本没有蒸羊羔。“吴大江在角落里冷冷地补了一句。 “那烧花鸭呢？“ “也没有。“ “那到底有什么？“ 方天朔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福远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说相声忽悠他，一个在旁边拆台，一个永远是那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靠在木箱上。双手抱着空了的背包。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三个的。“ 船在海浪中轻轻地摇。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持续。从通风口漏进来的那道阳光在底舱的木箱上慢慢移动。 日本。越来越近了。 ---- 三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金化以北10公里。下甘岭。新司令部。 司令部设在一处半地下的坑道里。坑道是朝鲜人民军之前挖的，志愿军接手之后又加固了一层。顶上铺了两层原木和一层泥土。能抗中小口径的炮弹。里面很暗。几盏煤油灯挂在支撑柱上，把坑道照得昏黄。 首长坐在一张缴获的美军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他在地图上标注最新的战线变化。 坑道口的帘子被掀开了。邓参谋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电报纸。 首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邓参谋长的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光。眉毛是舒展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一个在司令部里待了几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战损报告和弹药告急电报的参谋长，脸上突然出现了这种表情，说明手里拿的不是坏消息。 首长放下了红铅笔。笑了一下。 “看你这神采奕奕的样子，肯定是偷袭成功了。“ 邓参谋长把两张电报纸放在了桌上。 “首长猜对了。大获全胜。“ ----- 邓参谋长汇报了战果。 “仓库区炸毁了大半。弹药库基本全毁。油罐那一片全报销了。“ “港内的船炸沉了几条，其中一条是驱逐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机场上停着的飞机全炸了。“ 他停了一下。 “不光如此。还有四百来人跟我们走了。他们做内应，也参加了行动。最后弄到两架大型运输机，人一起飞了回来。今早凌晨三点半安全落地。临走的时候，机场也被炸了个稀巴烂。“ 首长听完。手里的红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