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凌晨一点十五分。 定时引信到了。 “轰！“ “轰！“ “轰！“ 三声巨响。三艘万吨级运输船的船底被炸穿。海水从破口涌入。船体开始倾斜。甲板上的货物朝低处滑去，发出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 第四声爆炸比前三声大十倍。 那艘驱逐舰整条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前半截和后半截分别朝两个方向翻倒。海水涌入。巨大的气泡从水下翻上来。 码头上的起重机被冲击波掀翻了。钢铁结构扭曲着倒在了泊位的边缘上。一半悬在水面上方。 ----- 方天朔四个人在码头的混乱中穿行。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消防员在喷水。水手在弃船。宪兵在吹哨。伤员在叫喊。 没有人注意到四个穿着美军军装的人在码头边上走。在这种程度的混乱里，四个人和一千个人没有区别。 方天朔的目光在泊位上扫过。 大部分船都在燃烧或者下沉。有几艘小型船只已经解缆逃离了。 泊位的最南端。还有一艘船。 一艘中型运输船。大约三千吨。船身上的漆是灰蓝色的。船尾挂着一面旗子。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形状不是美国国旗。 方天朔跑到了泊位边上。近了。看清了旗子。 日本国旗。 日章旗。白底红圆。 日本商船。大概是在釜山卸完货准备返回日本的。港口爆炸之后，船员们正在慌慌张张地收缆绳准备逃跑。甲板上七八个穿工装的日本船员在拼命地把缆绳从系船柱上解下来。 舷梯还搭着。 方天朔做了一个决定。只用了一秒钟。 “上那条船。“ 四个人沿着泊位朝那艘日本运输船跑去。 ----- 舷梯是一块窄窄的钢板。从泊位到船舷。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海水上面漂着油污和碎片。 方天朔第一个上。皮靴踩在钢板上“当当“地响。张浩浩跟着。吴大江。李福远最后。 甲板上的日本船员都在忙着解缆和启动引擎。没有人看到四个穿美军军装的人从舷梯上来。 方天朔带着三个人快速穿过甲板。找到了一个通向底层船舱的舱口。舱口盖打开着。里面是一段垂直的铁梯。 四个人顺着铁梯爬了下去。 底舱。货舱。很大。但空的。船卸完了货。只剩下一些空木箱、帆布、缆绳和固定货物用的铁链。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和海盐的味道。 “藏起来。“ 四个人钻到了货舱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空木箱堆成了一道矮墙。他们蹲在木箱后面。用帆布把自己盖住了。 头顶上传来了日本船员的喊叫声。日语。听不懂。但语气很急。 引擎启动了。船体开始震动。 然后是缆绳脱离系船柱的“啪啪“声。 船在动了。 缓缓地离开了泊位。 方天朔靠在木箱上。闭上了眼睛。 港口的爆炸声、火光和喊叫声在一点一点地变远。船身开始有了轻微的摇晃。那是驶入开阔海面之后海浪的节奏。 釜山。留在了身后。 ------- 釜山以东。海云台海岸。凌晨一点四十分。 海岸上很安静。港口的方向火光冲天，但这里距港口十几公里，只能看到天际线上一片橙红色的光晕。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炸。像是远处打雷。 礁石滩上。两名特战队员和两个俘虏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 俘虏就是前天晚上在公路上被截住的刘长官的副官和卡车司机。两个人在礁石滩后面的一处隐蔽点被关了快两天了。手上的绳子昨天白天松了。嘴里的布团也取了。特战队员给他们喝了水，吃了及块压缩饼干。待遇不算差。 按照方天朔出发前的安排，这两个人由两名特战队员看管。等行动结束后，如果方天朔四人组能到达海岸接应点，这两人到时候带走还是释放，届时再说。如果到不了，两名特战队员带着这两个俘虏自行联络潜艇撤离。 现在港口在炸。机场方向也有爆炸声和火光。方天朔四人组没有出现在接应点。 特战队员之一，叫老马，等了约定的时间。没有等到人。 “不能再等了。天亮之前必须走。方旅长说过，到不了接应点他们会自己想办法。我们先撤。“ 另一个特战队员叫小刘。他点了下头。 两个人把埋在沙里的橡皮艇拖了出来。充气。展开。推到了浅水区。 “上船。“老马朝副官和司机说了一句。 副官看了看那艘橡皮艇。不大。勉强坐四个人。在月色下像一只瘪了气的灰色大虫子。 “这能行吗？“副官问。 “能行。上去就知道了。少废话。“ ------- 四个人上了橡皮艇。老马和副官各持一把桨。小刘和司机坐在另外两个位置。老马和小刘负责方向，副官和司机负责划。 橡皮艇从浅滩驶入了深水区。海浪不大，但橡皮艇每过一个浪头都会轻轻颠一下。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 潜艇的约定等待位置在海岸以东三海里。大约五公里。划橡皮艇大概要四十分钟。 副官在前面划桨。他划了大约五分钟之后，突然开口了。 “长官。老总。“ 老马在后面掌舵。“别叫老总。叫同志。“ “哦。同志。“副官改了口。桨没停，一边划一边说，“我问你个事。“ “问。“ “你说我们两个，“副官的桨在水里划了一下，“算是投降呢，还是投诚呢，还是起义呢？“ 橡皮艇上安静了两秒钟。只有桨片划过水面的声音。 老马和小刘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刘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 老马想了一下。 “你是刘长官的人对吧？“ “对。我是刘长官的副官。跟了他六年了。从东北到台湾到釜山。“ “那好办。“老马说，“你们刘长官要是起义呢，你俩就算起义。你们刘长官要是投诚呢，你俩就算投诚。跟着长官走，他是什么性质你们就是什么性质。“ 副官的桨停了一下。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在一艘颠簸的橡皮艇上挺直腰板不太容易，但他做到了。 “我们刘长官忠贞爱国，思想进步，“副官的语气突然变得义正词严，一字一顿的，“肯定是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