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江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下次来还认识路吗？“ “认识。从莲塘过河，到九龙仓码头左拐，旺角直走就是女人街。“李福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女人街旁边的横巷里有一家烧腊店，我从后厨穿过去的那家。叉烧特别好闻。下次一定要去吃。“ “你从人家后厨穿过去的时候被追杀呢，还惦记叉烧。“张浩浩笑着摇头。 “被追杀归被追杀，叉烧归叉烧。“李福远把最后一口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脸满足，“两回事。“ 方天朔靠在卡车的厢板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已经不是香港了。 釜山。 首长交代的下一个任务。三月中上旬实施。偷袭釜山港。 因为香港任务，这个任务显然已经滞后了，得抓紧实施。 香港的枪声刚停。釜山的仓库在等着他。 卡车发动了。朝广州方向开去。 车轮碾过泥土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沙沙地响。远处有鸡叫。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条缝，从黑暗中慢慢裂开。 新的一天。 方天朔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釜山港的地图。 ----- 三月十四日上午七点。汉城。 志愿军和人民军的撤退从昨晚开始。 没有混乱。没有丢盔弃甲。这是一次经过周密计划的有序后撤。 三月上旬，首长已经判断出美军的反攻力度远超预期。李奇微这个人，不打无准备的仗。屠夫行动、撕裂者行动，一个接一个的代号，美军从西线到东线全面北推。志愿军和人民军在汉江以南的防线已经守了一个多月，弹药消耗巨大，后勤补给线被美军空军炸得千疮百孔。 继续守汉城没有意义。 命令是：主动后撤。保存有生力量。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整十二个小时。汉城以北的几条公路上，卡车、马车、骡子和徒步行军的士兵，形成了一条绵延十几公里的长龙。弹药箱一箱一箱地搬上车。伤员躺在担架上，两个人抬一副，走在队伍的中间。能拆走的电话线拆走了。能搬走的粮食搬走了。来不及搬走的仓库，泼上煤油，一把火烧了。 到中午的时候，汉城已经是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一个穿军装的人。只有被炸塌的楼房、被烧焦的电线杆、被炮弹犁过的路面，和偶尔从废墟里飘出来的一股烧焦的味道。 ----- 三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美军第三步兵师的先头部队从汉城南面的汉江浮桥上渡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步兵连。士兵们端着M1步枪，沿着世宗路小心翼翼地往前推进。每走一百米就停下来侦察一次。他们不确定志愿军是不是真的撤干净了。上一次敌人进汉城是一月份。这才两个月，汉城又换了一次手。 他们看到的是一座被炸烂了的城市。 不是被志愿军炸的。是被美军自己的空军炸的。 B-29轰炸机在过去两个月里对汉城进行了多轮轰炸。目标是志愿军的补给线和据点，但炸弹不长眼睛。世宗路两侧的建筑物有一半变成了废墟。南大门的城楼缺了一个角。光化门前面的广场上有三个弹坑，每个弹坑能装下一辆吉普车。 一个中士朝四周看了看，低声跟旁边的战友说了一句：“这他妈的，我们是收复了这座城市还是毁灭了这座城市？“ 旁边的战友没有回答。 ------ 先头部队占领了几个路口之后，后续部队开始大规模入城。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百姓。 一群一群的。从废墟后面走出来。从半塌的楼房里钻出来。从地下室的门洞里爬出来。他们手里举着旗子。太极旗。星条旗。有些旗子是新做的，布还是硬的。有些旗子皱巴巴的，像是在箱子底下压了很久。 他们站在街道两侧，朝美军士兵挥手。有些人在鼓掌。有些人在喊口号。一个老头举着一面太极旗，旗杆是一根竹竿，竹竿上面绑着一朵纸花。他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朝每一个经过的美国兵点头。 一月份志愿军进城的时候，街上也站过同样的人。也举着旗子。只不过那时候举的是五星红旗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国旗。 谁来了欢迎谁。这是活在战争夹缝里的人的生存智慧。 在世宗路和钟路的交叉口，一个颤颤巍巍，老眼昏花，穿碎花棉袄的韩国大妈从人群中挤到了前面。她满脸堆笑，朝美军士兵招手。然后她伸手往怀里摸，掏出了两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旗子。 一面五星红旗。一面朝鲜国旗。 上次的。 她举了起来。笑眯眯的。 旁边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大叔看到了。他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眼疾手快，一把从大妈手里夺过了那两面旗子，团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变魔术。 大妈愣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韩语。意思大概是“我旗子呢“。 大叔朝她使了个眼色。把自己手里的一面太极旗塞给了她。然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大妈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她赶紧把太极旗举了起来，朝美军的方向用力挥了挥。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大叔的手按在裤兜上面。裤兜鼓鼓囊囊的。他的心跳大概比任何一个正在接受欢迎的美军士兵都快。 ------ 下午两点。李奇微到了。 他乘坐一辆吉普车，从汉江浮桥上驶入汉城。车上插着联合国军司令部的旗帜。旁边坐着他的副官和一个翻译。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坐的是随行参谋和几个记者。 李奇微穿着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胸前照例挂着一颗手榴弹。他的眼睛从吉普车上扫视着汉城的街道。 他看到了废墟。看到了弹坑。看到了被炸断的电线从半空中垂下来，像一条条死蛇。看到了街道两旁举着旗子欢迎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