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眼睛亮了。身体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是探了，是挤。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院子。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各位首长！“ 她端着大海碗，大步流星地朝厨房走去。步伐之快、气势之足，和刚才门缝里怯生生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方天朔和吴大江对视了一眼。 ----- 不到一分钟。 吴有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方天朔看到了她，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左手——大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小米粥，粥上面堆着小菜。不是夹了一点——是把五个碟子里的小菜每样都舀了一大勺，堆在粥上面，堆成了一座小山。红肠片、豆腐乳、萝卜丝、咸菜丝、白菜丝，五彩斑斓，像一碗微缩版的满汉全席。 右手——四个包子。四个拳头大的包子攥在一只手里。 嘴里——还叼着一个。 第五个包子横叼在嘴里，两排牙齿咬住了包子的腰，包子的两头翘着，像一只白色的领结。她的两腮鼓起来，腮帮子上的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 她端着碗、攥着包子、叼着包子，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路过方天朔的时候，侧过头给了方天朔一个飞眼——那种北京大妞特有的、带着三分俏皮七分不客气的飞眼。 然后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唔——嗷——啊！“ 这一声是用嗓子发出来的，嘴没动——嘴被包子堵着，动不了。 方天朔凭着音调和口型猜了半天，判断那三个音节大概是“走了啊“。 然后吴有容端着她的大海碗，大步流星地从院门口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 吴大江、张浩浩、李福远，三个人像被同一根弹簧弹射出去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厨房。 三个身影挤在厨房门口——门不宽，只能并排过两个人。吴大江侧身挤了进去。李福远拱着肩膀往里钻。张浩浩个子最小，从两个人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互相推搡的闷响。 “别抢！先来后到！“ “谁先来的?明明是我！“ “那个红肠是我先看到的——你放下！“ “你够着了吗?够不着就别伸手——“ 方天朔站在院子里，大吼了一声。 “饭多得是！挤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又响了。不过不是抢了——是乖乖地端菜端碗的声音。 ---- 几个人把剩余的包子、小菜和小米粥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二月底的北京，阳光暖洋洋的，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比蹲在朝鲜前线战壕里啃压缩饼干强了一万倍。 吴大江一口红肠一口包子，边吃边点头:“这郝建同志，包子做得是真好。“ 张浩浩没说话。他黑着眼圈，低头猛吃。像是要用食物来填补昨夜流失的睡眠。 李福远吃得最猛。 他拿起一个包子，三口下去。再拿一个，三口下去。第三个，两口。第四个，两口。碗里的小米粥一碗见底，舀第二碗，三口喝完，又舀了第三碗。 吴大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福远，你是饿了几天?“ “旅长说了，在北京要抓紧时间吃。“李福远含混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回了朝鲜就没这口福了。“ 方天朔没说话。他端着碗粥，慢慢地喝着，看着他的三个兵在院子里狼吞虎咽。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几双伸来伸去的筷子上，照在碟子里越来越少的小菜上。 他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等李福远拿起第十个包子——第十个——又灌下了第三碗小米粥，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之后。 方天朔才缓缓开口。 “你们少吃点。今天中午郝建请我们在王府井吃饭。萃华楼。“ 筷子停了。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方天朔。 李福远的脸色变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差不多快中午了。 “旅长！“李福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追悔莫及的痛苦，“不带这么大喘气的！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吃成这样了，您才告诉我——那中午还能吃得下吗！“ 方天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 “吃不下可以不去。“ 李福远的表情在“撑死了“和“不能错过萃华楼“之间剧烈地挣扎了两秒钟。 然后他一拍桌子。 “吃得下！这会儿就算赶一头猪过来，我都吃得下！“ 吴大江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张浩浩的黑眼圈都笑出了皱纹。 ----- 正笑着，大门又“吱呀“一声。 一个圆脸又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吴有容。 她的大海碗已经空了——干干净净，连粥的痕迹都没有。碗底朝天也倒不出一粒米。 “各位首长——“ 这回她的表情是理直气壮的。 “我刚才听见你们这边说吃完了——包子和剩菜还有吗?我再吃点。“ 院子里的石桌上，确实还剩着几个包子和小半碟咸菜丝。 方天朔看了看那几个包子。又看了看吴有容手里那个锃亮的大海碗。 他的额角微微跳了一下。 “有有——“他马上站起来，语气爽快得不像自己，“都给你拿上。别浪费了。“ 吴有容也不推辞。大步走到石桌前，把剩下的五六个包子——连同碟子里的咸菜丝、半碟萝卜丝和锅里最后一碗小米粥——全部归拢到了她的大海碗里。 包子码在碗底。小菜铺在包子上。小米粥从缝隙里灌进去。整个大海碗又被装得满满当当，堆得冒了尖，像一座小型的食物金字塔。 然后她端着碗，朝方天朔点了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首长——“ 说完，端着她的食物金字塔，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轻快。大海碗端得稳稳当当，一滴粥都没洒出来。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 院子里。 方天朔、吴大江、张浩浩、李福远，四个人站在石桌旁边。 大家面面相觑。 方天朔正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一声： “报告！” 接着通信员跑进来：“报告方旅长，李副部长那边有重要事情，让您过去开会。” 方天朔心上一紧，看起来，又要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