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的本能反应是否认。但他顿了一下。齐思薇的直觉向来准——上海女人的第六感在这种事情上有着令人敬畏的精确度。 “别瞎说。“他还是选择了否认，“这个李同志，来头不小。是金同志亲自派来的。“ 齐思薇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同志。那可不是一般的来头。 她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运转。然后她慢慢地说—— “那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对你有所图。“ 方天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图我什么？我身上镶金了还是嵌银了？“ 齐思薇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头，目光落在远处松树林的某个方向——李春姬消失的方向，“反正你小心为妙。“ 方天朔没有接话。 他把话题岔开了。 “你是不是明天出发去沈阳？“ 齐思薇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嫌我烦啊？“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那我还不走了。我就住在这儿。天天和你那个三嫂子，唱一出宫斗戏。我倒要看看谁斗得过谁。“ 方天朔的额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我三嫂子……“ “对对对。“齐思薇一摆手，语气里恢复了那种嗲中带刺的劲儿，“是三房。三姨太。“ “……“ 方天朔闭上了嘴。他决定放弃在这个话题上做任何挣扎。 齐思薇看着他一脸黑线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好了，我开玩笑的。“她的语气软下来了，“我今天下午就得走。去平壤坐火车。伤员们等不了。“ 方天朔听了，心里一紧。 又要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见面几个小时，然后分开。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下一封信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见到。 他伸出手。把齐思薇拉过来。搂住了她。 “你要保重。“ 齐思薇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你也是。“ 方天朔抱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上海的敌特案，涉及到齐思薇的家人，那边的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 想了想，算了。 她一个人在朝鲜，随着医疗队在前线和后方之间奔波。如果把上海的事告诉她，她会担心。她会分心。她会在某个夜里躺在行军床上，对着帐篷的天花板，把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已经够辛苦了。 不能再给她加担子了。 “好了。“方天朔松开了她，“我得去找首长了。刚才李同志来传话，首长要见我。要是结束得早，我再来找你。“ 齐思薇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 很快。很轻。 嘴唇在方天朔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了一瞬，又飞走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 一串笑声——清脆的、银铃一样的——从松树林里飘出来，在冬日干冷的空气中回荡了一阵，慢慢地散了。 方天朔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丝温热。和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朝首长的指挥所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出松树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碎金一样。 齐思薇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串笑声好像还在空气中震荡着，舍不得消失。 方天朔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去见首长。 仗还没打完呢。 ------- 君子里。金矿。矿洞深处。 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首长正在看电报。 矿洞里的陈设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一张桌子占了半间屋，地图铺在桌上，几个搪瓷缸子搁在角落里，灯光发黄。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摞厚厚的战报汇总，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 “报告首长！“ 首长放下电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方天朔在对面的弹药箱上坐下。 首长把手里的电报折好，放在桌角。然后靠回了椅背上，打量了方天朔几秒钟。 “这次打得不错。“ 六个字。没有展开。首长不是那种长篇大论表扬人的风格。 方天朔点了点头：“主要是各部队配合得好。“ 首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说正事。“ ------ 首长的手指从前线出发，沿着地图慢慢往南移，一路移到了半岛最南端。 那个港口。 “这次战役，敌人确实吃了大亏。“ 他停了一下。 “但是——“ 这个“但是“的分量很重。 “敌人的军力和后勤保障太强了。我们打掉他一个团，他后方还有十个团。我们缴了他三十二门炮，他从日本又运来六十门。我们炸了他的弹药库，他隔天就空投补上了。“ 首长的手指点在了那个位置。 “此港是敌人的后勤总枢纽。所有的兵员、装备、弹药、物资，都从这里上岸。从这里出发，沿铁路和公路北运，分配到各个方向的前线部队。“ 首长转过身，看着他。 “这次行动目标是港口的物资囤积区。尽可能多地摧毁敌军的囤积物资。油料、弹药、粮食、装备，能烧多少烧多少。“ 方天朔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半岛最南端那个港口。距前线几百公里。深入敌后。对方的大后方。港口、仓库、军营、宪兵、巡逻队，层层设防。 不好干。但不是不能干。 “时间上不着急。“首长看出了他在思考，“可以在三月中上旬实施。有将近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情报、路线、人员，慢慢准备。这件事做好了，能给敌人的进攻步伐踩一脚刹车。做不好。“ 他没有说做不好会怎样。不需要说。 “明白。“方天朔说。 ------ 首长重新坐下来。拿起了另一份电报。 “还有一件事。“ 他把电报推到方天朔面前。 “京城那边来电。李副部长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