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镇子已经面目全非。低矮的房子大多塌了。公路被弹坑和废墟堵得走不通。到处是倒下的电线杆、烧焦的卡车、散落的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辣椒混合的呛人气味。 他用手电照了照脚下。 地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钉。有些钉在泥地里，露出半截钉头。有些嵌在木头和沙袋上。方形的道钉尤其醒目——十几厘米长，方头尖尾，像一颗颗从地底长出来的铁牙。 他弯腰，从泥地里拔出了一根道钉。 一月三十日深夜，他的战士从铁路枕木上一根一根撬下来的。 现在它完成了使命。 现在，该那边那个圈了。 ---- 还有南边那一摊。 方天朔转向通信员。 “把这个情况也报上去。“ 他指了指地图上南边的几处位置。 “对方后撤的时候丢下了一些部队，散在公路沿线，后头还有一批。眼下是围着打的最好时机——晚了就聚拢了。“ 通信员记下来，发了出去。 半小时后，回电到了。 阻击线上的几支部队接到了命令。 公路上的三个连——K连钉在曲水里S弯，I连挂在峭壁段，E连蹲在山口南面——每个连都是孤立的据点，前后不能相望，和纵队主力的联系在坦克冲过山口之后就断了。他们在各自的阵地上守了将近七个小时，天早就黑透了，弹药在消耗，伤员在增加，无线电里除了嘶嘶的噪音什么都收不到。 他们不知道砥平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北圈已经被十吨炸药夷为平地。他们还在等着后续部队来接应。 没有人会来了。 ------ 曲水里。S弯。K连。 K连在下午被抛下时还有一百七十人。七个小时的战斗和零星的骚扰，已经减员了三十多人。连长把剩余的人缩在S弯两侧的矮坡上，构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防御圈。 晚上十点半，志愿军的进攻开始了。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三面。377团的一个营从北面压下来，378团的一个连从西面绕过来，公路南面还有一支部队堵住了退路。 K连打了三十分钟。弹药见底了。连长试图用无线电呼叫炮火支援——没有人回答。他不知道的是，他呼叫的炮兵阵地此刻正在被三个团围攻。 十一点过几分，K连连长下令突围。往南。往骑五团一营的方向。 但南面的公路已经被堵死了。突围的K连士兵撞进了志愿军的伏击圈。黑暗中，双方在公路上混战成一团。冲锋枪和卡宾枪在五米的距离上对射。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 十五分钟后，枪声稀疏了。 K连不存在了。 ----- 峭壁段。I连。 I连的情况更糟。他们在下午攀上了峭壁，攻击377团的阵地，打了半天也没打下来。天黑后他们被困在峭壁半腰——上面是377团的工事，下面是公路，两头都是敌人。 377团等的就是天黑。 十点四十分，377团从峭壁顶部向下反击。居高临下，手榴弹往下扔就行。I连的士兵挤在峭壁上的几处岩石掩体后面，进退不得。 有人从峭壁上掉了下来。黑暗中看不清是跳的还是被推的。 I连连长带着残部从峭壁侧面的一条碎石沟撤下来，退到公路上。但公路上已经有志愿军了——348团的一个连沿公路从南面摸上来，正好堵在了I连的退路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面都是山。 I连在公路上被压缩成了一团。弹药打光后，连长举起了双手。 六十多人投降。其余的散落在峭壁和公路两侧的黑暗中，零星的枪声到午夜前后也沉寂了。 ----- 山口南面。E连。 E连是三个连中处境最差的。他们在下午强攻山口未果，伤亡了近三分之一，退到山口南面的弹坑里建立了防御。山口上方是三四五团一营，虎视眈眈。 十一点。三四五团一营从山口上冲了下来。 E连打了二十分钟。阵地被突破了。连长带着最后四十多人朝公路南面撤退。 跑了不到五百米，撞上了从南面上来的348团一个连。 E连连长看了看前面的黑影，又回头看了看山口方向追下来的火光。 他把卡宾枪扔在了地上。 ----- 从十点半到午夜，曲水里到山口之间不到十一公里的公路上，骑五团被抛下的三个连——K连、I连、E连——被逐一歼灭。约五百人，除了在战斗中阵亡的和零星逃散的，大部分成了俘虏。 克朗贝兹当初设计的“抛连掩护“，让骑五团的主力冲进了砥平里。但也正是这个设计，把三个连像三块肉一样丢在了砂锅里。锅盖一合，熟了。 ----- 同一时间。曲水里以南两英里。骑五团出发阵地。 骑五团一营和两个野炮营留在了这里。 一营的任务是继续清扫公路两侧，掩护炮兵。两个野炮营——每营十八门105毫米榴弹炮，加上营属的155毫米榴弹炮连——阵列在公路两侧的开阔地上。三十多门大炮，炮口朝北，原本是准备为克朗贝兹提供远程火力支援的。 一营营长站在公路边上，举着望远镜朝北面看。什么也看不到——天黑透了，前方只有偶尔闪烁的枪炮火光。 然后他看到了砥平里方向的天空变红了。 那是北圈的爆炸。距离三十多公里，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低吼。但天空上的红光持续了好几秒。 “那是什么？“一个炮兵军官指着北面的天空。 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