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第一刀:黑影
黑影贴着草沟压过去时,许三狗的喉咙里已经挤出半个声。
沈烈的手先到了。
他一把按住许三狗的嘴,把人往矮垛后压。许三狗后背撞到墙砖,短枪杆险些磕出去,又被沈烈用膝盖顶住杆尾。
“闭气。”
许三狗眼睛瞪着,鼻孔里喘得急,却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
粗脖新丁蹲在火盆边,手已经摸向火折子。瘦脸新丁半张嘴张着,身子贴着墙根往后缩。
沈烈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贴着垛口边缘,先看草沟。
风还在过草。草尖从左往右伏,又慢慢弹起。可黑石旁边那一小片草矮了一截,伏下去后迟了半息才起。那里刚被东西压过。
黑影停在低坡下方。
停得很短。
随后又往前贴了两尺,身子压得极低,连草尖也只晃了一点。沈烈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黑布裹着的胳膊从草里探出,又收回去。
许三狗的肩膀在他掌下抖。
沈烈把手从他嘴上移到后颈。
“看草。”
许三狗喉结滚动,眼睛往外挪。
“别探头。”
许三狗立刻把额头压低,只从矮垛边的小缺口往外瞄。
粗脖新丁压着嗓子问:“点火照一下?”
沈烈抬起左手,掌心朝下。
粗脖新丁停住。
火盆里的木炭轻轻裂了一声。火光从盆沿里抖出来,照在墙内砖面上。墙外仍暗,垛口边只留一圈淡红。
沈烈看那圈光。
光落到垛口右边一块缺砖上,缺砖外侧有一条直缝。若有人从外头放箭,箭头能顺着这条缝进来,正对粗脖新丁的肩。
“往左半步。”
粗脖新丁愣住。
“谁?”
“你。”
粗脖新丁脸色发紧,却照着挪了半步。刚挪开,墙外草沟里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的地方更低。
黑影贴到一块黑石后面,手从石边伸出,摸了摸地,又抬起来。那手没有抓墙,只是在找坡脚的硬土。
沈烈眼皮压低。
摸墙的人先找脚下硬处。
真要冲墙,脚步会重,草会一路倒。这个影子每动两尺就停,手先探,脚后跟。这是在量墙下的路。
瘦脸新丁声音打颤。
“有,有人。”
沈烈看他一眼。
瘦脸新丁把话咬断。
“别喊。”
沈烈声音低。
瘦脸新丁点头太快,额头撞到墙砖,发出一点闷响。
墙外黑影忽然停住。
沈烈的右手按到旧枪杆上,杆身裂缝硌着掌心。血从裂口里渗出来,被木头吸住,发黏。
风声还在。
草声也在。
黑影停在原处,没有抬头。
刚才那一下闷响,被风吃掉了大半。
沈烈没有松手。
他看黑影后头。
黑石更远处还有一团浅暗,伏在草里。那地方草声断断续续,不跟风走。两个人。前头的在摸墙,后头的在看墙头火。
火不能高。
沈烈转身,用旧枪杆尾端压住火盆外侧那块垫砖。砖往里一歪,盆口更偏向墙内。火光低了些,墙外垛口彻底暗下来。
粗脖新丁喉咙动了一下。
“下面要是问火咋暗了?”
“风压的。”
粗脖新丁盯着他,没再说话。
墙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沿墙根走过来,刀鞘一下下磕腿。不是韩老卒,脚步更轻,走到木梯下停了一息。
“上头咋没声?”
是窄脸老卒。
瘦脸新丁脸上的肉又抖起来。
沈烈抬手,指向墙内地面。
瘦脸新丁慢慢蹲下,把脸藏到粗脖新丁背后。
粗脖新丁咬着牙,压低嗓子往下回。
“看着呢。”
窄脸老卒冷笑。
“火呢?给老子点亮些。黑灯瞎火,看个屁。”
粗脖新丁看向沈烈。
沈烈没有回头。
墙外黑影在窄脸老卒开口那一瞬停住,头微微偏了一下。虽然隔着草和夜色,沈烈仍看见那点停顿。
外头也在听墙内声音。
沈烈压低声。
“别动火。”
粗脖新丁咬紧牙。
下面窄脸老卒又骂。
“聋了?”
沈烈拿起一小块碎炭,往火盆里一丢。
木炭碰到盆壁,响了一声。火星溅起一点,又立刻落下。
粗脖新丁立刻朝下喊:“添了。”
窄脸老卒骂了一句,脚步没有立刻走。
沈烈继续看外头。
黑影听见火盆声后,往后缩了半尺。后头那团浅暗也跟着矮了一点。沈烈的胸口慢慢起伏,把气压短。
他们在等火亮。
火亮,人露。
墙下窄脸老卒等了几息,见墙头没乱,又往西边走。鞭柄声渐渐远了。
许三狗这才敢吸一口气。
沈烈手指压在他后颈上。
“慢点。”
许三狗把气一点点吐出来,眼睛仍盯着草沟。
“烈哥,两个?”
“嗯。”
“咋看出来的?”
“草声分开了。”
许三狗盯着那边,眼睛酸得眨了一下。
沈烈没有再解释。他看见前头那个黑影又开始动。这回对方没有往墙根走,而是沿着低坡横移,移到垛口正下方偏右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火盆外侧缺砖。
若刚才火盆还在原处,粗脖新丁半边身子会亮在那条直口里。
沈烈抬手,指了指粗脖新丁肩头。
“再低。”
粗脖新丁立刻把肩压下去。
瘦脸新丁蹲在他后面,牙齿轻轻碰了一下。沈烈看过去,瘦脸新丁马上用手捂住嘴。
墙外忽然有一点冷光闪了一下。
很短。
在黑石后头,离地三尺不到。不是刀光,刀在草里晃会拖出一线。那点光只亮一下,又没了,像箭头抬起又压下。
沈烈的手指扣紧旧枪杆。
箭位。
亮处。
直口。
火边。
他把枪杆慢慢横到许三狗身前,挡住矮垛缺口下方那条缝。
许三狗看见他的动作,脸色更白,却没喊。
“头低。”
许三狗立刻低头,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粗脖新丁也看见那点冷光,手往火折子上摸了摸,又停住。
沈烈看他。
粗脖新丁把手收回去,声音很哑。
“我不点。”
沈烈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很轻,却让粗脖新丁的肩膀松了半分。
墙外黑影等了一阵,没等到火亮,也没等到喊声。前头那人抬手,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后头那团浅暗往左退。
草声顺着风接回去。
沈烈没有立刻放松。
有些退是假退。
他把眼睛从黑影身上移开,去看更远的草沟。风从西侧来,草尖该一起倒。可黑石左后方有一条细细的暗线,仍压着不动。
还有一个。
沈烈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硬。
他没有说三个。
说出来,墙头三个人都会乱。
他只把旧枪杆往左挪了半寸,枪头斜着指向黑石左后方。
许三狗顺着枪头看过去,眼睛睁大,又赶紧把嘴闭紧。
沈烈低声道:“记那块石。”
许三狗点头。
墙下又有脚步声,这回更急。
“上头,咋回事?”
韩老卒的声音从木梯下传上来。
粗脖新丁额头出汗,看向沈烈。
沈烈没有让他答,自己贴着墙内侧开口。
“风大,火压着。”
韩老卒骂道:“给我照亮。前墙要是摸上来,你们四个谁都跑不了。”
他说着已经踩上木梯。
木梯吱呀一响。
墙外黑石左后方那条暗线动了一下。
沈烈眼神一沉。
韩老卒上来,火会亮。
火一亮,箭就会找亮处。
粗脖新丁慌了,伸手去拿火折子,想先把火拨大交差。
沈烈一把按住他的手。
粗脖新丁手背被按在火盆边,烫得一缩,却没能抽走。
“别点。”
“韩老卒上来了。”
“压着。”
木梯又响了一声。
韩老卒的头快到墙沿。火折子就在粗脖新丁手边,火盆里的炭被风压得一明一暗。
沈烈的手没有松。
他另一只手按住旧枪杆,眼睛盯着黑石左后方那条暗线。那地方又闪了一点冷光,比刚才更高,正对木梯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