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第五十章 空神龛里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出来,庙里就变了味。
原本只是阴冷、旧、压得人不舒服。现在不一样了,像这座破庙突然有了活气。
可这活气不是人的。
更像一块死肉,埋在香灰里很多年,刚被热血浇醒。
陆砚站在神龛前,没急着动。
咚。
胸口心影跟着跳了一下。
神龛里的声音也跟着响。
咚。
两边一前一后,慢慢对上了节奏。
赵铁听得浑身别扭,拎着刀骂了一句:“这玩意儿还喘上了?”
柳禾脸色很差。
“不是喘,是在应陆砚。”
贺青看向陆砚:“别靠太近。”
陆砚没回头。
“已经近了。”
他从踏进这座庙开始,就知道这地方冲着他来。
自己的牌位,贺远山的牌位,刚换过的香,庙后的新脚印,还有这座空神龛。
一环扣一环。
不是让他们误闯,是有人把路铺好了,就等他站到这里。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心跳声更重了。
神龛里还是空的,可那片黑暗开始晃。香案上的灰被震得一点点往下落,落到地上,堆成细细一圈。
孙二吓得声音都快没了。
“陆哥,要不咱别看了吧?”
赵铁回头瞪他:“你不看,它就不在了?”
孙二闭嘴。
陆砚抬手,摸向空神龛的边缘。
木头很凉。
凉得不像木头,像一块在井底泡过的骨。
指尖刚碰上去,神龛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不是真脸。
更像烟灰和香火揉在一起,在黑暗里捏出来的轮廓。
似男似女,看不出年纪。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有模糊的五官起伏,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神像。
赵铁当场举刀。
“出来了!”
贺青拦住他,低声道:“别乱动。”
那张脸微微低下,像是在看陆砚。
明明没有嘴,声音却从神龛里传了出来。
很轻,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终于来了。”
陆砚笑了一下。
“你们这帮东西都喜欢说这句?显得自己等得久?”
那张脸没有被激怒。
“你本该更早回来。”
“回哪儿?”
“走阴道。”
这三个字一出来,百鬼堂里忽然安静了。
连鬼帅都没说话。
陆砚感到了。
他心里沉了一下,却没表现出来。
神龛里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无心而活,百鬼随身,死名归身,心影已醒。你不是凡人走阴人,也不是夜巡司的九等小卒。”
“陆砚。”
“你是未成阴神。”
孙二听得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赵铁脸色也变了:“什么狗屁阴神,少在这儿唬人!”
那张脸没理他。
它只对陆砚说话。
“接受走阴道传承,你便可补全缺口。”
“百鬼堂不再反噬你。”
“群鬼听令,阴路让行,死名不可夺,心魂不可拆。”
每一句都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钩子。
陆砚眼神没动,手却在袖子底下轻轻收紧。
不得不说,这东西说到了点上。
百鬼堂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身上最危险的刀。
每次借力,他都像把自己半条命押进去。鬼帅、阴客、那些没醒的老鬼,没有一个是真正服他的。能压住,不代表不会反咬。
如果真能完整掌控百鬼堂,不再被反噬,那他之后面对阴祠会、血影帮,甚至夜巡司里那些藏着的人,都会轻松很多。
太诱人了。
诱人得不像好事。
陆砚在心里喊了一声。
“鬼帅。”
没人答。
百鬼堂里死一样静。
鬼帅站在第二进院门前,身影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没劝,也没骂。
像是在等陆砚自己选。
这反倒让陆砚更警觉。
鬼帅这种老东西,平时嘴毒得要命,遇上危险恨不得先嘲讽两句。现在一句话不说,说明眼前这玩意儿的分量不轻。
或者说,这个选择本身就有问题。
神龛里的脸又靠近了一点。
“你在犹豫。”
陆砚道:“好东西摆面前,总得看看有没有毒。”
“走阴道本就是你的路。”
“谁定的?”
“你的命。”
陆砚轻笑:“我最烦别人替我定命。”
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神龛里的心跳突然变得柔和。
庙中香火变暖,牌位也不再乱响。陆砚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百鬼堂大门打开。
所有鬼物跪在两侧。
鬼帅低头,阴客俯首,连深处那些没有露面的老鬼都一一跪下。黑色长廊往前延伸,尽头不再是破败阴祠,而是一座真正的小阴司。
他站在堂前,一言可令百鬼,一念可开阴路。
不用再赌命,不用再装神弄鬼,也不用每次都拿自己当饵。
只要点头。
只要把手伸进神龛。
传承就会落到他身上。
赵铁看不见那些画面,只见陆砚站着不动,脸色越来越淡,忍不住急了。
“陆砚!”
贺青也上前半步:“醒着没有?”
陆砚眨了下眼。
画面碎了。
他看着那张无眼无口的脸,忽然问:“传承在哪?”
神龛里的声音变轻了。
“伸手。”
柳禾立刻出声:“不能信!”
陆砚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真的把手伸向神龛。
贺青握刀的手一下收紧。
赵铁眼珠子都瞪大了,像随时准备把他拽回来。
孙二嘴唇发抖,一句“别啊”卡在喉咙里,硬是不敢喊。
陆砚的手一点点探进黑暗。
指尖先碰到一团冷雾。
再往里,是潮湿的木壁。
然后,他摸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不是传承。
是血。
很新。
陆砚眼神微微一沉,手指顺着神龛底部往下一抹,摸到几道凸起的符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神龛底部贴着一张血符。
符纸被香灰盖住大半,边角还没干透,血色鲜红,正沿着木纹慢慢往里渗。
血影帮的符。
上面的剜心纹,他见过不止一次。
陆砚差点笑出来。
果然。
这所谓的走阴道传承,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血影帮刚来过,不是为了拜神,也不是单纯补香。
他们是在神龛里下了钩子。
只等陆砚伸手接受传承,再顺着传承把东西种进他体内。
神龛里的声音仍旧平和。
“不要抗拒。”
“你本就属于这里。”
陆砚垂着眼,声音也放轻了。
“好。”
那张脸似乎停了一下。
“你愿意接受?”
“愿意啊。”
陆砚的手继续往里探,像真要把那团所谓传承接住。
百鬼堂深处,鬼帅终于动了。
他像是想开口,却又停住。
陆砚在心里冷冷说了一句:“闭嘴,看着。”
下一刻,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翻出黑棺钉。
钉身裂纹还在,刚才钉名册那一下伤得不轻。可这东西仍旧冷得刺骨,像在等下一个倒霉的东西。
陆砚手腕一压,黑棺钉对准的不是神龛本体。
而是神龛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不对。
长明灯在两侧,照理说神龛的影子该往后拖。可它的影子却压在前头,像一只蹲着的黑兽,正张开嘴,等着陆砚把手伸进去。
陆砚笑容一收。
“逮着你了。”
黑棺钉狠狠扎下。
噗。
钉尖没入影子。
地上的黑影猛地一抽,像活物被钉住了脊梁。
神龛里那张脸瞬间扭曲。
没有眼,没有口,却硬生生让人看出怒意。
“陆砚!”
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平稳,庙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层。
赵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听话!”
贺青已经拔刀,护到柳禾和孙二前头。
柳禾反应也快,立刻将符纸拍在地面,压住最近一排牌位。
神龛里的心跳一下乱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像里面那颗心突然发狂。
那张脸贴在神龛口,声音尖了许多。
“你拒走阴道,就是拒自己的命!”
陆砚单手按着黑棺钉,另一只手从神龛底部撕下那张血符。
血符离开木头时,发出一阵婴儿哭似的尖声。
他把符纸举起来,冲那张脸晃了晃。
“拿血影帮的破玩意儿糊弄我?”
“你这传承是原味的,还是后厨加料的?”
神龛人脸剧烈颤动,像随时要散。
“传承不可辱!”
“你也配说传承?”
陆砚反手抓住香案边缘。
赵铁看得一愣:“你要干啥?”
“掀桌。”
话音刚落,陆砚猛地一发力。
香案本就年久,底脚腐了一半,被他一掀,整张供桌轰然翻倒。
香炉砸在地上,香灰炸开,三炷供香滚出去,火头瞬间灭了两根,只剩最后一根还在地上冒红点。
满庙香火一断,神龛里的脸顿时模糊了许多。
陆砚踩在散开的香灰上,抬头看着它,冷笑道:
“我不拜空神。”
“更不接脏传承。”
庙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所有牌位同时震动。
不是一块两块。
是满庙上百块无心牌位,全在地上、墙边、神龛下疯狂抖动。
咔。
第一块牌位裂开。
里面冒出一缕黑气。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些刻着名字和批语的木牌一块接一块裂出缝隙,黑气从缝里爬出来,化作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没有心口。
每一道怨魂胸前都空着一个洞。
它们像睡了太久,刚被人一脚踹醒,先是茫然,随后齐刷刷转向陆砚。
柳禾脸色大变。
“牌位里的魂醒了!”
赵铁把刀横到身前,骂道:“这下热闹了。”
贺青一言不发,刀锋朝下,脚步已经站稳。
孙二抱着纸灯快哭了。
“陆哥,你掀得是不是有点太彻底了?”
陆砚拔起黑棺钉。
神龛影子被钉出的洞还在往外冒黑烟。
他看着那些从牌位里爬出的无心怨魂,嘴角压了压。
“迟早要翻脸。”
“早翻,省得它继续装神。”
神龛里,那张模糊人脸彻底变形。
庙门砰的一声关死。
最后一炷供香,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