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管事的汗从鬓角滑到了下巴。 当天傍晚开始，船坞上下的人对这位公主的称呼从“大小姐”变成了“伊莲娜殿下”，见面时脊背都会不自觉地挺直几分。 …… 入夜。 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冷湿的咸味。 船骨架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参差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苏璃站在尚未铺设完毕的中段甲板上，脚下是裸露的横梁和临时钉上的走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赛娜爬上来了，手里还端着半杯热水。 她走到苏璃旁边，把杯子递过去。然后靠在还没装护栏的船舷骨架上，看着远处黑黢的海面。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苏璃。” “嗯。” “我好像已经闻到海味了。” 苏璃喝了口热水。咸风裹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把杯子递回去。“再等几个月，你就不止闻到了。” 赛娜没接杯子。她盯着远处海天相连的那条模糊线，嘴角翘了翘。 “嗯。” 很快。 赛娜动手了。 船坞西侧有一块临时搭建的木质平台，原本是工人吃饭歇脚的地方。赛娜看了看方位和风向，把桌凳往边上一推，空出了一块两步宽三步长的区域。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菜种摊在掌心。颗粒饱满，外壳带着浅绿色光泽。 “耐盐品种。”她对旁边蹲着的艾洛诺儿说，“上次从种子库里挑出来的，说是能在盐碱地活。正好试海边种不种得活。” 土是从坞场后山挖来的。拌了碎草和骨粉，填进五个木箱里，每箱撒下二十粒种子。浇了水，盖上薄土。 赛娜拍了拍手，站起来打量自己的成果。 第一天没问题。 第三天的早上，她来看的时候脸就变了。 海风比山上烈了不止一倍。三十节的侧风从西边灌过来，薄土表层被吹开一层，露出的嫩芽歪歪斜斜地倒向一侧。 有两棵直接被风按在了泥面上，茎秆弯折的角度已经不可能再直回去。 赛娜蹲在菜箱前面，一动不动。 她伸手把被压倒的两棵小心翼翼地扶正，用土培住根部。但手一松开，风又把它们吹歪了。 她在那儿蹲了半个时辰。 苏璃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的背影，没出声，先去找了艾洛诺儿。 中午，艾洛诺儿拿着碳笔和一块薄铜片来了。 她在菜箱边缘画了一圈小型回路，结构很简单：从木箱四角汇集风压，在箱口上方形成一个弧形的导流层，把直吹的海风分散到两侧。 “防风回路，一阶都不到的难度。”她把铜片嵌进木箱壁，用以太激活，“风不会被完全挡住，只是分流。植物还能透气。” 赛娜看着被分流后变得柔和的气流，歪倒的幼苗在减弱的风里慢慢颤着立起来。 她的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裤腿。 塔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看了看回路结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晶片。 “加个湿度监测。”她把晶片贴在箱壁内侧，“海边蒸发快，土壤湿度低于阈值会自动报警。用红光闪三下，肉眼就能看见。” 赛娜点了下头。“谢了。” 塔莉娅耸肩，翻开记录本开始写“海风环境下低阶防护回路的实际应用观察”。 下午，苏璃从工坊那边回来了。手里拎着五个用废料焊成的铁框。 他把铁框套在木箱外面，底部多了四个凸起的支脚。 支脚和平台接触的地方嵌着一小块秘银片，上面刻着简单的减震纹路。 “底部加固加减震。”他把箱子装回铁框里，往下按了按，“浪大了整个平台会晃，这东西能把震动吃掉大半。菜不会被晃散。” 赛娜蹲下来试了试。推箱子推不动，稳得像钉在地上。 她站起来，擦了鼻尖上的汗。 “这些框子，如果整艘船都按这个标准做呢？” 苏璃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刚好从管事那边回来，手里拿着刚审完的账页。 她走过来瞥了一眼菜箱和铁框，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秘银片单价加工时费，一个箱子合下来三枚银币。船上按设计要放四十个箱位。”她把数字报出来，“加上防风回路的铜片、湿度监测晶片，全套做下来两个金币。不算贵，但如果你还要升级更好的材料……” “不用升级。”赛娜打断了她，“就这个够了。” 她顿了一下。 “如果钱紧的话……少种几箱也行。不耽误船的进度就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璃把手上沾的铁粉往裤子上蹭了蹭。 “菜畦保留，一箱不砍。” 赛娜抬头看他。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他指了指工坊方向，“明天给帝国工程师打两把定制匕首，够覆盖三倍成本。” 伊莲娜在账页空白处记了一笔：“甲板菜畦全套物料，预算拨付。” 她没追问定制匕首的事。苏璃五阶手艺打出来的东西，在帝国军方的报价她太清楚了。两把刀确实绰绰有余。 赛娜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苏璃碗里的肉比别人多了三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提，筷子夹起来就啃。 赛娜坐在对面，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耳朵有点红。 伊莲娜扫了一眼两人的碗，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艾洛诺儿坐在最边上安静吃饭。银蹲在她脚边，偶尔喵一声讨肉。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赛娜去看了一眼菜箱。 银跟着她走到平台上，四条腿刚踩上木板就打了个哈欠。它绕了一圈，找到了最大那个菜箱。 赛娜还没反应过来，银已经跳进箱子里，在刚撒过水的松软泥土上转了两圈，趴了下来。 灰白色的毛和棕色的泥搅在一起。 赛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两秒后，银被拎着后颈提了起来。它肚皮上糊满了湿泥，四只爪子上也全是。 “你——” 银挣扎了两下，甩了赛娜一脸泥点子。 五分钟后，银被塞进了临时搭建的猫窝试验区。木板隔间，一个旧垫子，一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