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孙悟空一左一右押着孙长安出了门。他走在中间，垂头丧气，呲牙咧嘴，显然屁股上还隐隐作痛。 到了东极妙岩宫，还没进门，就看见孙长宁从里面冲了出来，她跑得发髻都歪了半边。平时她都是整齐从容的，如今这副模样，可见是真急了。 她抬头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我正要开口，她已经几步冲过来，直奔孙长安面前。 “长宁，你听哥说……” 话没说完，孙长宁抡起胳膊，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不是平时兄妹打闹那种收着力道的玩闹，是真下了狠劲，啪的一声脆响，听得我都一激灵。 她不解气，又攥着拳头往孙长安胸口捶了好几下，把他揍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干的好事！”她声音又气又急，眼圈儿都红了，“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说再也不要理我了！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孙长安破天荒没躲也没还手，低着头任她打。 孙长宁又抬起手，这回被孙悟空伸手挡住了。他用小臂轻轻架住女儿的手腕，低声说：“长宁，别气了。” 孙长宁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让它们掉下来。她把手从孙悟空手里抽回来，低着头说：“爹，我要回家。” 孙长安捂着脑袋闷闷道，“娘，我这次好像闯大祸了……” “长安，”我说，“你自找的。” 孙悟空带着长宁往回走，“走，回家。爹给你做好吃的。” 孙长安捂着脑袋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长宁，哥错了。” 孙长宁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你错哪儿了？” “不该跟哪吒说那些浑话。不该拿李贞英开玩笑。不该逼他表态。”他把能认的错全认了一遍，“妹妹，哪吒是被我气急了才这么说的，不是他的真心话。你别因为哥的错，跟他生分了。” 孙长宁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孙长安，眼圈还是红的：“我知道他是被你气的！我不是怪他。” 孙长安愣了一下。“那你气什么？” “我气你。”她说，“从小到大你替我出头，哪次不是越帮越忙？你是我哥，你为我好我知道。但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还去逼他。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孙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低头沉默了半晌，然后认真地抬起眼睛看她。“长宁，哥以后不替你拿主意了，我保证。” 孙长宁的气终于消了几分，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疼不疼？” “疼。”孙长安老老实实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但你打得好。” 我扭头朝妙岩宫里面看了一眼，哪吒正急急忙忙往外跑。他冲到门口，看见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的视线越过我和孙悟空，落在孙长宁的背影上。 孙长宁没有回头。 “长宁！”哪吒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仓皇失措。 孙长宁脚步顿了一下，拉起我的手说：“娘，咱们走吧。” 回到花果山，我把孙长安拎到石桌前，让他把这次闯的祸从头到尾写了一份检讨。他趴在桌上咬笔杆，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娘，“诚恳”的“恳”怎么写？” 我拍了拍手。“自己查字典。还有，明天一早你自己去妙岩宫，当着哪吒的面把检讨念一遍。人家要揍你你就受着，你活该。” “他要真揍我咋办？” “那你就站稳了让他揍。”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我早把你扔出花果山了。” 孙长安哀怨地低下头，继续咬笔杆。 孙悟空正忙里忙外的张罗着给孙长宁做吃的。孙长宁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娘，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不想理我了？”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绞着自己的衣角，眼圈还泛着红，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忐忑。 “他亲口说的，“再也不要理我”。”她把那七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他是被你哥气疯了口不择言，不是冲你发火。你跟哪吒认识这么久，他的脾气你不清楚？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孙长宁抿了抿嘴唇。“可万一他真的生我气了……” “他气你什么？” 她愣了一下，半天答不上来。 “你打他了？骂他了？” “没有。” “你说了什么伤他的话？” “也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就跑出来了。” 我说：“长宁，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是你，长安是长安，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虽然你们是孪生兄妹，但他做的事跟你没关系。哪吒迁怒于你，是没有道理的，他自己也后悔着呢。” “你怎么知道他后悔？” “他要是不后悔，就不会在你跑出来的时候追到门口。他要是不在乎，就不会喊你的名字。”我看着她，“他喊你的时候你听见了没？” 她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怎么样？” “有点慌。” “那不就得了。他慌什么？慌就是怕失去。跟你现在一样。” 孙长宁怔怔地看了我片刻，低声道：“可他叫我，我没理他……他会不会生气？”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你是不知道，当年我跟你爹刚认识的时候，差点没把他气死。现在还不是乖乖听我的话？” 孙长宁眨了眨眼，凑得更加近了，压低声音问：“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脸上微微一红。“这个嘛……” 她来了兴致，拽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儿追问：“娘，你说说看。”我心说少年人还真是注意力转移得快，只好挥了挥手：“问你爹去。” 孙长宁提起裙子就往厨房去了。 过了片刻，她回来了。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嘴角翘着，步子轻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开心极了：“娘！我明白了！” 我一脸懵：“你明白啥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我，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