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辛百草迎着唐玉的目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 “当初西楚儒仙研究出这药人之术，事后满心悔恨，不愿此等邪术祸乱世间，便将药人之术的典籍，交给了药王谷。 希望我们能从中找到破解之法，彻底断绝此术传承。” “只是我师门中人研究多年，始终没有找到根治之法。” “所以，这药人之术的完整方子，如今就在药王谷手中，而你们药王谷的传人，都曾研习过？”唐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辛百草的心上，“药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辛百草面色一白，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我……我药王谷历代弟子，皆立下重誓，绝不用此术为恶，也绝不让其流传出去……” 辛百草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唐玉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嘲讽与洞悉。 “人心易变，誓言易毁。它只要存在，就是一种诱惑，一种危险。 你们保管着它，研究着它，本身就已是隐患。 前辈，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不是吗？” 辛百草无言以对，只能颓然低下头，避开唐玉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半晌，他才艰涩地转移话题，声音干哑。 “我提起药人之术，是因为你的状况，与这术法极为相似。 你不是失去过往记忆吗？也许普通药人之术对你无用，可若是加上噬魂花，或是其他秘物，便说得通了。” 唐玉目光悠然看向远方，轻声问道：“所以关于这药人之术，你还知道什么？” 辛百草低垂眼眸，缓缓诉说。 “这药人之术中，有一种名为金身药人，能将真正的活人，炼制成药人。 炼成之后，药人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功力却比从前高出数倍，不惧生死，不畏疼痛，专门用来对付顶尖高手。” 唐玉瞬间沉默下来。 越听，越觉得与自己的状况相似。 “所以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辛百草瞬间露出一副无语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活蹦乱跳，好吃好睡，完全没有中毒的痛苦，虽说把脉能看出你无内力、身体虚弱，可那根本不影响你的生活！ 唐姑娘，你自己也说过，你没有性命危险！” 一听这话，唐玉当即火大。 她幽幽看向辛百草，张嘴便嘲讽道：“我是没有性命危险，可到现在，我的味觉都没有彻底恢复，你知道享受美食的乐趣，我已经失去大半了吗？” 过去几个月，她全靠重口味、重甜的食物度日，寻常清淡滋味，根本尝不出分毫。 辛百草索性摆烂，直接摊手。 “那我可没有办法帮你，普通人中了药人之术，我能帮他排除毒素、杀死蛊虫。 可你的情况，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你该去杀了对你下毒蛊的人，才是根本解法。” 唐玉神情一动，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杀了许多域外仙人之后，身体五感恢复了许多。 “也就是说，”她慢慢开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如果我找到并杀了那个对我下此术的人，或者毁掉控制我的源头，我身上的问题，便有可能彻底解决？” 辛百草这次倒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 “按西楚药人之术的根本原理，确实如此。那本就是操控傀儡的邪法，傀儡师死了，傀儡自然失去控制。 虽然唐姑娘你所中之术可能加入了噬魂花等变数，但万变不离其宗，摧毁源头，总是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解法。” 唐玉瞬间笑了起来。 那张脸上绽放出明媚自信的笑容，周身却陡然泛起一股凌厉杀气，辛百草脸色一白，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对我冒什么杀气？我可没有对你做什么！” 唐玉一步步朝着他走近，辛百草便一步步后退，不敢有半分停留。 她目光认真，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会利用药人之术，为祸世间吗？” “那可说不准。”辛百草回答得极为直接，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她。 “唐姑娘，你……看似温柔灵秀，不染尘埃，平日言行也颇有涵养。 可我直觉告诉我，你的世界没有好坏之分，你若想祸乱世间，轻而易举！”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唐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我看着不像个好人么？”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一副温柔良善、不谙世事的仙女模样呢。” 辛百草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吐槽。 “开什么玩笑？这话，唐姑娘你去问问那位把你捧在心尖上的琅琊王殿下，问问他觉不觉得你是什么“温柔好人”？他若点头，老夫这“药王”的名号倒过来写！” 唐玉眼中笑意更深，饶有兴致地问：“哦？萧若风……他对你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么？” 辛百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 “那位风华公子，在你来药王谷之前，就特意给老夫传了密信！ 信上说，无论唐姑娘你在药王谷做了什么，惹出什么麻烦，或是“拿”走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一律由他负责，所有损失，他来承担，让老夫不必顾忌，更不必……阻拦。 唐姑娘，你觉得他说这话，是因为在他心里，你是个需要他时刻保护的“温柔善良小仙女”吗？！ 唐玉微微一愣，随即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这倒真像是萧若风做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她收敛笑意，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药人之术给我。放心，我不会把你这座宝贝药王谷给拆了。我若真想动手，这整座山头，此刻只怕已夷为平地。” 辛百草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却暗藏深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非常干脆地伸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衣袍内袋。 摸索片刻，掏出了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已有些磨损泛黄的书札。 他双手捧着，姿态近乎恭敬地，将其递到了唐玉面前。 唐玉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如此痛快。 “这么干脆？”她掂了掂手中的书札，目光再次落回辛百草脸上，带着淡淡的调侃。 “药王，你方才不还说，觉得我不像好人，可能为祸世间么？这么痛快就把这等“邪术”交给我，不怕我转头就用它掀起腥风血雨？” 辛百草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轻笑一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那不是信任你，是信任琅琊王萧若风，他能兜底的事，自然不会出岔子。” 唐玉将书札收入怀中，挑眉看着他，又想起远在天启城的萧若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正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才不会让自己下坠。和一个温暖的人在一起，至少不会让我在不择手段中，彻底坠入黑暗，烂掉。” 话音落下，唐玉丢下一颗千年灵芝，随即身形一展，飞身半空。 早已等候在旁的巨雕唐羽，振翅而来，稳稳接住她。 一人一雕，迎着长风，径直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