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变得平缓。 唐青儿掀开车帘探出头，目光越过前方的长长的队伍，远远便望见流放队伍那边一片骚乱， 人影攒动似有争执。她正想开口让舅舅加快些速度，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身旁的隐蔽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江浩带着两名影卫悄然现身，正与影一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多时，影一便转身朝马车走来，在车旁站定，沉声道： “唐姑娘，江阁主方才传话，前方骚乱是常家二房又在闹事。” 流放队伍那头，只见常冬媳妇双手叉腰，指着推着板车的常威老将军， 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常老大！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全是骗子！你儿子那腿明明能站起来，却偏要占着板车装可怜， 让我们这些被你连累流放的老家伙徒步赶路！ 今天这板车必须让出来，不然我就去官差那儿举报你们装病偷懒， 让官爷抽你们几十鞭子，看你们还敢不敢装！” 这闹剧的起因，原是天不亮队伍就开始赶路，走了两个时辰后， 领头的衙差下令原地休息一刻钟。 常海为了尽快恢复腿脚力气，便趁着这短暂的歇息，悄悄尝试着独自站立， 想活动活动筋骨。谁知这一幕恰好被常家二房的人看在眼里， 他们本就嫉妒常威一家能有板车，当即抓住这点不依不饶，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肯罢休。 常威老将军一双虎目沉沉怒瞪着常老二，眸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戎马半生，何曾与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可这二房的搅家精，实在欺人太甚。 那眼神把常老二吓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自从离京那日被大哥胖揍一顿后， 他便再没敢跟常威正面硬刚，此刻被这威严一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瞪我男人做什么！”常冬媳妇见状，当即往前一步挡在常老二身前， 双手叉腰摆出撒泼的架势，“有本事你冲我来，打我这个老婆子啊！ 今天不把板车让出来，这事儿就没完！”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便干嚎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了空气： “大伙儿快来评评理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安分守己过日子，没招谁没惹谁，就被他常威连累得抄家流放！ 他儿子倒好，舒舒服服坐板车，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徒步受累，这简直是没天理啊！” 周围围观的流放之人纷纷指指点点，看向常冬媳妇的眼神满是鄙夷 ——为了一辆板车，竟脸面都不要了。 旁人不知，这常冬媳妇本是他们那早逝的小妾亲娘——娘家亲戚，出身庄户人家，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只不过前些年仰仗着常老将军过活，才收敛了满身的市井泼气， 如今没了顾忌，便彻底放飞了天性，把那点撒泼耍赖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方雪娘秀眉紧蹙，往前一步稳稳站定，语气虽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二婶，这些年你们一家子全靠我公爹扶持照料，吃穿用度从未短缺， 何曾见您说过一句感念的话？如今我夫君腿伤缠磨多年，万幸出发前得遇神医， 才算有了康复的指望。他眼下不过是腿有了些直觉，试着站立不过是想早日恢复行走能力， 也好让我公爹少受些累——他老人家在你们兄弟中年纪最长， 却还要日日推着板车走这漫漫流放路。 您家有几个儿子身强力壮，却从未念及亲人的脸面伸手搭一把，也罢， 如今竟要抢夺这唯一的板车，难不成是想让我公爹背着我夫君赶路吗？ 你们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半分良心都没有？”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听得周围人暗自点头。 常冬媳妇却被一个小辈当众顶撞，顿时气得脸色涨红，顿时什么也不顾了。 她“噌”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扬起手就朝着方雪娘的方向冲了过来，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人！ 克父克母的丧门星，也敢在我这个长辈面前说三道四、忤逆长辈？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边的闹剧，官差们其实早看在了眼里。 只是领头的衙差得了上头的密令——流放队伍乱些无妨， 便是死个个把人也不算什么，最好能借机把萧策牵连进来， 若能顺势除了他更是再好不过。 毕竟常老将军本就是因替萧策求情才获罪流放， 这流放路才刚启程，也不着急赶路，他们乐得看热闹，坐看常家到底谁更厉害。 眼看常冬媳妇的巴掌就要落在方雪娘脸上，常威老将军又急又怒， 恨不能立刻丢下板车冲过去护住儿媳妇。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陡生——方雪娘眼神一凛， 竟反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挥来的手腕，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旋，狠狠往旁一甩！ 这反应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发怔，指尖残留着触不及防的力道， 她却没心思细想，抬眼冷冷看向常冬媳妇，语气淬着冰： “二婶，你作为弟妹，辱骂长兄在先，已然失了礼数。 你既不是我的婆婆，又凭什么让我敬你为长辈？ 这般撒泼耍赖，你哪来的脸面？ 要说忤逆不孝，长兄如父，你对我公爹不敬不尊，最先该受罚的便是你！” “儿媳说得好！”常老将军又惊又喜，当即沉声大喝，眼底怒火熊熊， “她敢动手打你，你就还手！替为父狠狠揍这个搅家精、老妖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其实方雪娘忘记了，她小时候也是经常跟着几个哥哥们习武。 虽说后来中断了，但底子还在，再经过唐青儿灵泉水洗涤经脉。 反应敏捷也在情理之中。 这边常冬媳妇没打着方雪娘不说，反倒被常威当着这么多流放之人的面， 喊着让他儿媳妇动手打自己这个二婶 ——常冬媳妇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噌”地冲上天灵盖，气血翻涌。 她猛地扭头，朝着自家那伙人的方向尖声怒吼：“老大！老大媳妇！ 老二！老二媳妇！大姑娘！都死哪儿去了？ 没看见你们娘让人欺负、吃大亏了吗？快过来给我撕了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就见她家里人那边动了起来 ——唯有大儿媳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一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模样。 其余四人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个个面露凶光， 气势汹汹地朝着方雪娘这边猛冲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