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在心里感叹道，自己犹犹豫豫那么久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陆知行哪怕有先知先觉的眼界，也会犹犹豫豫许久，可无论是郑森还是冒辟疆、侯方域都能迅速做出决断。 能遇见这些人，陆知行觉得很荣幸。 历史上的郑森二十三岁被赐国姓，二十四岁组织义师救国，三十四岁领军十七万北伐兵锋直抵金陵，三十七岁，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宝岛…… 冒辟疆和侯方域在历史上也不是凡俗之辈，与陈贞慧、方以智并称为明末四公子。 历史上他们也是慷慨之士，与诸多志同道合的人结盟，参加有“小东林”之称的复社，通过团结士人的力量，推动朝堂改革和文化复兴。 郑森继续说道：“诸位也莫要惊慌，我们是救国，不是造反，我们是在拯救所有和我们一样处于浊水中、处于猛虎爪牙之下的百姓。” 陆知行也开口道：“覆巢之下，绝无完卵，我们不光是在救别人，更是在救自己。现在我们还有选择权，还有反抗的余地，与其把希望寄托给朝廷的重臣，不如把希望握在自己手里。” “《左传·庄公十年》中，乡人问曹刿“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曹刿答“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如今朝野混乱，我辈读书人自当效仿曹刿，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侯方域问：“道理我们都明白，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侯方域和冒辟疆也是不甘心的读书人，可他们除了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又能做什么呢？那些大人们把耳朵一捂，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郑森朗声笑道：“不急，先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些类似桃花源，但要更加美好一些，是一个红色的世界，也是一个从船上开始的故事。” 冒辟疆和侯方域没有说什么。 桃花源这个概念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若真的如桃花源那样避乱，岂不是与方才的理念背道而驰？ 但听着听着，冒辟疆和侯方域都坐直了身体，神情凝重。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两人脸上已然尽是激动之色，他们看到了自己寻求多年，却一直没有找到的路。 他们看到了那个如桃花源一般，却又不是桃花源的世界。 陆知行也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几个月之前，他在郑森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 郑森没有把故事讲完，而是停在了黎明到来的前夕。 这一下子就把冒辟疆和侯方域急坏了。 侯方域焦急道：“后面呢？他们成功了吗？真的没有战乱了吗？” 冒辟疆也催促道：“是啊，继续往后讲，走得这么辛苦，一定要是好结局才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吧？再往后讲讲，往后讲讲。” 郑森笑而不语，他知道陆知行当时为什么不给他讲完了。 唯有留下足够的遐想，才能让他们牵肠挂肚，将这颗种子深深地埋下。 “他们的路已经走得很好了，可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郑森说。 冒辟疆和侯方域沉默了，先前那个故事一直在脑海里打转。 他们觉得这条路是可行的，只要有人点燃炬火，就会有无数仁人志士响应。 郑森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提议，今日我们五人结社，成立星火社，只要我们将这个思想不断扩散下去，则星星之火……” 说到这里的时候，郑森故意停了下来，看向陆知行。 “……终成燎原之势！”陆知行沉声道，补上了后面半句。 冒辟疆和侯方域只觉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一般，呆愣原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两人眼里的光彩越来越亮，冒辟疆正色道：“郑公子大才！此事若成，你我几人定将青史留名。” 郑森摇摇头，开口解释道：“这条路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而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郑森没有把陆知行给说出来，而是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再怎么样也是郑家长子，就算事发，郑芝龙会保他，明廷想对他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金陵城本就是江边的城市，实在不行，他还可以乘船远遁重洋。 “泱泱华夏，数千年文明，能人异士浩如烟海啊，不知是哪本古书，我也去寻来看一下。”侯方域感慨道。 郑森一噎，不知怎么回答。 陆知行赶忙转移话题，接着先前冒辟疆的话，继续往下聊：“青史留名也好，无名也罢，只要最后能为世间多燃些星火，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有意义。”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侯方域抚掌大叹：“好！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才是我辈文人该有的风骨！” 五人又商讨了一下别的细节——准确来说应该是四人，王秀楚刚开始不久就昏昏沉沉地醉了过去。 星火社的核心理念是：聚火以成炬，传火以燎原，存华夏之正气，救万民于倒悬。 主要分成两条线去运作，一明一暗。 明线由冒辟疆和侯方域来负责，利用他们在复社结识的人脉，吸纳志同道合的可靠之人。 暗线则由郑森和陆知行主导，郑森争取达成父亲的期待，以获得更多的话语权，储备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 通过复社的局限性，他们明白，要想真正影响局势，只靠笔杆子是绝对不够的。 陆知行则想方设法打入朝堂，在朝堂上争取一定话语权。 其实陆知行也明白，和另外三人比起来，他的影响力着实有限，只能先发展自己，以待天时。 等到关键节点的时候，他再以隐秘的方式，去给另外几人提供暗示，发挥出先知先觉的优势。 王秀楚则还在睡觉。 他是故意喝醉的，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多忙，索性直接把自己灌醉了事。 他就一庸俗之人，没那么大的志向，只想好好过日子。 如果能提前知道今晚要讲这种事，他王秀楚就是放弃乡试，也不会来金陵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