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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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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第86章 于落寞处,见人性凉薄

严府大门前的两盏红灯笼灭了一盏。 赵宁下了轿,站在门口。 剩下那盏灯笼的纸糊面被风吹破了一角,烛火在里面忽闪忽闪,撑不了多久。 门房的位置空着。往常这个时辰,严府门前至少站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见了来人先盘问三句。今夜没有人。门半敞着,一条缝,冷风往里头灌。 赵宁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洞洞的。正月十五刚过,按规矩院里的灯笼该挂到十七才收。但严府的灯笼已经全摘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灯架杵在那里,连红穗子都不剩。 不用问也清楚。陈洪带人来拿严世蕃的消息传出去,严府上下几百号人,该跑的全跑了。管事的、账房的、厨子、丫鬟、看门的,一个时辰之内能走干净。墙倒众人推,这种事不新鲜。 赵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脚下的石板缝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两边的厢房门都敞着,里头黑漆漆的,有些柜子抽屉被拉开了——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东西。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到了正堂。 一盏油灯。 孤零零搁在堂中的八仙桌上,灯芯拨得不高,照出半间屋子。条案上的花瓶还在,但瓶里的梅花被人抽走了——大概也是走的时候顺手。中堂挂的“忠勤敬慎”四个字还在,那是嘉靖二十年御笔亲题的。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 八十二岁的人,缩在椅子里,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棉袍外面裹了条毯子。头上的网巾歪了,露出一撮白发。手里捧着一只茶碗,茶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赵宁站在门槛外看了三息。 这就是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一个时辰前还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老人,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连倒茶的人都没有。 赵宁迈进门槛。 “严阁老。” 严嵩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对着灯光辨认来人。辨认了好一阵,才慢慢把茶碗搁到桌上。 “是你?” 不是惊讶,是意外。 “老夫以为,来的会是徐阶。” 这话说得平淡,但里面裹着东西——严嵩等了一夜了。他在等一个人来送最后一程,他以为那个人是徐阶。十年的对手,最后由对手来收场,这是他能想到的结局。 没想到来的是赵宁。 赵宁在条案前站定,没落座。 “下官奉旨而来。” “奉旨。”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好。奉旨好。” 赵宁从怀里抽出两份折子。先拿出上面那份——邹应龙的弹劾奏疏。 双手递过去。 “这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邹应龙弹劾令郎的奏疏,皇上让下官带来,请严阁老过目。” 严嵩看了一眼那份折子,没接。 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邹应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嚼了一遍。“这个人写弹章,用的是谁的墨?” 赵宁没接话。 严嵩也没指望他接。 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朝那份折子摆了摆。 “不用看了。严世蕃什么德行,老夫比邹应龙清楚。” 停了一下。 “他该死。”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赵宁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被“该死”二字震住了,是被说这两个字的语气震住了。没有犹豫,没有心痛,没有一个八十二岁的父亲即将丧子时应有的悲恸。 严嵩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老夫也随时可以赴死。”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赵宁把邹应龙的奏疏收回去,掖进袖中。拿出第二份折子——严嵩的辞呈。 “严阁老正月初二的辞呈,皇上批了。” 严嵩终于动了。 不是手动,是整个人动了——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一寸。只有一寸,但对一个缩在椅子里大半夜的八十二岁老人来说,这一寸是全身的力气。 “批了?” “批了。”赵宁把辞呈展开,递过去,“俸禄照发,恩准归乡养老。” 这回严嵩接了。 双手接的。 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捧着自己写的辞呈,凑到灯下看。看的不是内容——内容是他自己写的,每个字都记得。他看的是辞呈上方朱批的那两行字。 嘉靖的笔迹。 严嵩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辞呈上映出一小片水渍。 赵宁别开了头。 不是不忍看,是不该看。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侍奉了二十年的主子没有杀他,准他回家——这份恩典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嵩需要它。 严嵩把辞呈合上,搁到桌面上。用茶碗压住了一角。 “云甫。” 头一回叫赵宁的字。 “老夫要谢你。” 赵宁微微欠身。“阁老客气了。” “不是客气。”严嵩抬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居然有一丝清明。“你在浙江修河堤,三百万两白银,一文没贪。世蕃恨你恨得牙痒,老夫劝过他——这个人不是对手。” 赵宁站着没动。 严嵩继续说:“现在看来,不是不是对手,是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你走的路比老夫远。” 这番话背后的算盘赵宁听得一清二楚。严嵩不是在夸他,是在下注。严党倒了,但严嵩还活着。一个活着的严嵩需要朋友,而满朝上下,清流恨他入骨,宦官靠不住,唯一能攀的——就是赵宁。 赵宁不是清流的人,甚至可以算半个严党出身。改稻为桑的差事是严世蕃派的,修河堤的银子是从严党手里批的。这层关系撇不干净,也不需要撇干净。 严嵩在赌——赵宁日后得势,念这一份旧情,严家不至于死绝。 赵宁没答这话。 “阁老,陛下要见您。” “现在?” “现在。” 严嵩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极轻,但节奏和嘉靖叩膝盖的节奏一模一样。二十年贴身侍奉养出来的习惯,刻进骨头里了。 “好。”严嵩慢慢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没捡。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云甫,可否替老夫办一件事。” “阁老请讲。” “六心居的酱菜。皇上爱吃,老夫每年都要给陛下送一坛。今年的还没送。” 赵宁一顿。 正月十六,凌晨,满城都知道严嵩倒台了,六心居的掌柜这会儿躲还来不及——谁敢跟严家沾边? “让人去传个话,说赵阁老要一坛酱菜。”严嵩站在那里,披着旧棉袍,声音不大。“别提老夫的名字。” 赵宁看了严嵩一眼。 ——这个老人精明了一辈子,临到最后还在精明。不提自己的名字,提赵宁的名字。赵宁是阁老,皇帝跟前的红人,六心居的人不敢不卖这个面子。酱菜送到严府,经严嵩的手送进宫,嘉靖吃的是严嵩二十年的忠心。 这一坛酱菜,比任何辞呈都管用。 赵宁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跟来的下人去办。 两刻钟后,六心居的伙计提着一只青花瓷坛进了严府正堂。 伙计二十出头,腿肚子在打颤。进门先给赵宁磕了个头。 “小的奉赵阁老的吩咐,送酱菜来。” 一句话说得响亮,生怕严嵩没听清“赵阁老”三个字。 严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伙计。 “好。放下吧。” 伙计把瓷坛搁在桌上,转身要走。严嵩叫住了他。 “等一下。” 伙计站住了,身子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严嵩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条案前。条案上有现成的笔墨砚台——没被人顺走,大概是嫌沉。他拿起笔,蘸了墨。 “你们掌柜的,求了老夫好几年,想要老夫给六心居题个匾。老夫一直没答应。今天得空,给他写了吧。” 伙计的脸一下子白了。 严嵩提笔在手,转头看他。 “怎么?不要?” 伙计扑通跪下了,连磕三个头,额头砸在砖地上砰砰响。 “老……老爷,小的不敢受!小的不敢受!掌柜的再三交代,不……不敢受!” 声音抖成一片。 磕完头不等严嵩说话,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槛绊了一跤,一个趔趄摔出去,也不回头,就这么连爬带跑地没了影。 堂屋里静下来。 严嵩举着毛笔,站在条案前。 笔尖上的墨汁沿着笔杆往下淌,滴在条案上,洇开一团黑。严嵩低头看着那团墨渍,举笔的手没放下来。 赵宁站在三步之外。 一盏油灯,一个空荡荡的堂屋,一个举着毛笔的八十二岁老人。 严嵩把笔搁回砚台上,转过身。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朝赵宁笑了一下。 “走吧,进宫。” 赵宁没动。他盯着条案上那团洇开的墨渍——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还能写成字,落在石头案面上,就只是一团污迹。擦也擦不掉,留也留不住。 严嵩已经走过了他身边。旧棉袍的袖子蹭了一下赵宁的手背,冰凉的,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赵宁跟上去。 走出正堂的时候,门口那盏灯笼终于灭了。 严嵩踩着灭掉的灯笼纸往外走,纸被踩碎了,粘在鞋底上,拖出去一条红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