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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之裂渊:第六十三章 地宫第二灯

景王府的大门开了。 可门后的景王府,不像一座王府。 中庭两侧的古松被全部剥去树皮,露出苍白木身。枝上悬着一枚枚小铜铃,铃中没有舌,却在风灵犀踏入的那一刻同时轻响。声音极细,像很多人在地下用指甲刮石壁。 黑麟卫随之入府,甲叶碰撞如潮。 东宫甲士守住府外,供奉殿金符封住高空。按风沉舟的布置,三方力量此刻并未完全合在一起。黑麟卫负责搜,东宫负责压街,供奉殿负责防止府中人遁空。这样的安排稳妥,却也意味着一旦景王府地底另有通道,真正下井的人仍旧只有风灵犀与凌霄这一队。 王袍老者站在中庭尽头,像早已等了他们许多年。 风灵犀看着他:“景王叔祖风敬玄。” 老者微微一笑。 “九公主还认得老夫,难得。” 景王府太上老王风敬玄,按辈分是风长渊的叔祖。此人年轻时曾掌宗人府三年,后因景王府百年前旧案牵连太深,被先帝夺了宗人府印,从此闭府不出。天京年轻一代许多人只知景王,不知景王府还有这样一个活着的老骨头。 可风灵犀知道。 黑麟卫案牍里,越是没有声音的人,越要记住。 “风照临在哪里?”她问。 风敬玄叹道:“那孩子不是昨日已被你们从宗正寺抬走了吗?九公主不去问风鹤年,来问老夫,未免欺人。” “风鹤年已经死了。” “死了便干净。”风敬玄道,“活着的人才会被你们扣罪。” 凌霄咳了一声,血腥味压在喉间。他越过风灵犀,看向中庭地下那道黑缝。 白灯就在缝下。 近了之后,他才发现那盏灯并非完整白色。灯盏像骨,灯油像水,灯芯是一截黑发。火焰外白内黑,白处有寒,黑处有血。火中那道披发女子的影子比梦中清晰了些,双腕金链垂入灯油,每一滴灯油翻滚,都会从链上浮出一枚很小的名字。 那些名字不是成年人的名。 像孩子。 柳照夜在旁低声道:“我查到一段残律。神武开国之后,曾有一位长公主被从玉牒中抹去,只留下"绛衣"二字。旧律记载很乱,有说她通敌,有说她犯祖,有说她自请守门。但所有记录都被后来宗人府重修过。” 风敬玄看向柳照夜,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 “柳家小子,读书太多,会短命。” 柳照夜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多谢老王提醒,我尽量活得久些,把你们删掉的东西都补回来。” 风灵犀挥手。 黑麟卫分三路搜府。 第一路查外院宗祠,第二路查内库密道,第三路随她入地宫。江照雪与魏沉戟也在队中,一个剑心清冷,一个枪意如火。他们不是黑麟卫,却在昨夜守灯后已经被卷入此局。沈观棋被留在府外推演封门阵,谢清商和拓跋烈分别占住两侧街口,防止王府内外接应。 风敬玄没有阻止。 他只是让开一步。 “既然九公主要查,便查吧。只是地宫之下供的不是罪灯,是我景王府百年祖泪。你们看见之后,还能不能拔刀,就看你们自己的心硬不硬。” 黑麟卫第二路很快传来回报。 他们在内库后方找到一间没有门的石室。石室里堆着三百余只旧瓷罐,罐上贴着年号与名字。每只罐中都封着一点干涸皇血,有些血气已枯,有些仍新。最靠里的十二只瓷罐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朵极细的白火。柳照夜看了一眼便判断,那是每逢王府幼童满周岁时取下的“压岁血”。 风灵犀听完,脸色阴得可怕。 她在皇城里杀过逆党,审过妖人,也见过边军密报中坑杀俘虏的惨状。可景王府这些瓷罐让她生出另一种寒意。它不血腥,不喧哗,甚至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套家规,一件祖训,一种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日常。 这才最可怕。 作恶的人若知道自己在作恶,刀斩下去便痛快。可若一座府邸百年来都把作恶当成规矩,连被割血的孩子长大后也去割下一代的血,那么刀斩的便不只是人,而是一整层烂进骨头里的旧皮。 江照雪低声道:“这样的灯,就算没有井下之手,也早该灭。” 风敬玄听见了,冷冷一笑:“小姑娘,你出身剑宗,自幼有人教你何为剑心清明。景王府的孩子自幼被教的,是生下来便欠祖宗一滴血。人各有命,你凭什么替他们说不该?” 江照雪抬眸。 “凭我手中剑不认这条命。” 她一剑斩出,石室远处一排瓷罐同时裂开。没有血雨,只有一缕缕被困许久的暗红气息飘出,像终于能离开罐口。那些气息绕着地宫飞了一圈,竟没有攻向众人,而是往白灯方向轻轻一拜,随后消散。 风绛衣的灯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凌霄看见这一幕,心里更确定了一件事。 这盏灯还有救。 只要灯中人没有把这些血视作理所当然,她便还不是井下之手的一部分。真正无可救药的,是那些借她之名的人。 地宫入口在中庭石井下。 石井无水,井壁刻满残角龙纹。众人沿着石阶下行,越往下,空气越冷。不是寒月宫那种冰冷,而是骨头在土里埋太久后的阴冷。凌霄胸口赤玉不断发热,母亲魂识似乎也感到不安。 他抬手按住赤玉。 “娘,没事。” 赤玉微微一亮,又沉寂下去。 走到第三十七阶时,前方出现第一扇石门。 门上写着四个字。 “王骨不朽。” 风灵犀抬刀要劈,凌霄却伸手拦住。 “别劈。” 他盯着门缝。 门缝中有井泥的味道,却不浓。浓的是血。许多血,旧血,新血,皇族血,旁支血,混在一起,被石门吸入又吐出。 凌霄蹲下,以指尖沾了一点门缝黑泥。 千劫道印微沉。 他看见一瞬画面:一个个景王府年幼子弟被带到这扇门前,割破指尖,把血滴在门上。有人哭,有人不敢哭,有人长大后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百年时间,景王府像一座活着的血库,把一代又一代人的血喂给地宫深处那盏白灯。 “这不是祭祖。”凌霄道,“这是养灯。” 风敬玄站在后方,声音平静:“王朝祖龙由皇族血脉供养,何谓养,何谓祭?外姓少年,你分得清吗?” 凌霄起身。 “祭,是人愿意给。养,是灯不问人愿不愿意。” 风敬玄笑了。 “你问过风长渊愿不愿意坐龙椅吗?问过风沉舟愿不愿意撑九年空殿吗?问过那些被你们称作祖宗的人,愿不愿意死后还在灯里被后来人叩拜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愿意,不过都是命。” 风灵犀冷冷道:“少拿命字盖罪。” 她一刀斩出。 这一次,凌霄没有拦。 黑麟刀落在石门中央,门上“王骨不朽”四字同时裂开。裂缝里冲出百道血线,化作小蛇扑向众人。江照雪剑光如雪,一剑清出三丈;魏沉戟长枪横扫,赤鹰军煞气压得血蛇寸寸爆碎。风灵犀刀势更冷,所过之处,血线皆断。 凌霄没有动刀。 他盯着最细的一道血线。 那道血线没有攻向众人,而是绕过石门,往地宫深处逃。 “带路的。” 他踏雪无痕展开,身影如一缕雪影掠过血线。风敬玄眼神一缩,袖中残角龙纹骤然亮起,地宫墙壁两侧忽然伸出十二只石手,齐齐抓向凌霄。 叶无尘不在。 这一刻,没有糖葫芦竹签替他钉手影。 凌霄拔刀。 残虹三寸出鞘。 刀光不大,却极准。十二只石手被斩断十只,最后两只抓住他的肩胛,发出骨裂般的声响。凌霄闷哼,身上旧伤被牵动,血从唇角流下。 风灵犀回刀要救。 凌霄却道:“别管我,灯在前面!” 他以肩胛硬挣,石手崩出血光,整个人冲入第二扇门后。 门后,是一座倒置祖堂。 地宫穹顶垂着数百盏小灯,灯火朝下,像一片倒悬星空。每盏小灯下都有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名字、年岁、血脉远近。凌霄扫过一眼,心中便沉了下去。 三岁。 五岁。 七岁。 十一岁。 这些不是死者魂灯,而是活人血牌。景王府百年来所有血脉,被一代代登记、采血、点灯,最终汇入地宫中央那盏白色骨灯。 骨灯前,跪着一个少年。 风照临。 他昨夜明明被黑麟卫抬出宗正寺,此刻却又在这里。或者说,地宫里跪着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一道被皇血抽出的魂影。魂影额头那点金血连着白灯,白灯再连向更深的黑暗。 “你们把他从祖堂带走,只带走了身体。”风敬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的皇血钥已经被第七灯认过。第二灯要用,自然也能用。” 风灵犀眼中杀意暴涨。 “老东西!” 她拔刀直斩风敬玄。 风敬玄却不闪不避,王袍展开,袍上残角龙纹化作一面黑金屏障。黑麟刀劈在屏障上,整座地宫震动,倒悬小灯齐齐摇晃,数百块血牌发出婴孩哭声般的响动。 江照雪脸色微白。 魏沉戟怒骂:“拿孩子血牌挡刀,你也配姓风?” 风敬玄淡淡道:“老夫当然配。正因老夫姓风,才知道这个姓氏背后埋了多少骨头。” 凌霄走向白灯。 灯中女子影子抬头。 她的脸依旧模糊,可那双眼睛竟很清醒。 “外姓少年,你也要斩我吗?” 凌霄握紧残虹。 “你是谁?” 女子沉默片刻。 灯火轻轻一晃,地宫深处浮出一段残破画面。 开国之初,天京尚未建成,龙脉下裂开黑门。一个穿绛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前,身后是浴血的开国帝与一群断甲将士。她回头笑了笑,摘下发簪,割破手腕,将血洒入门缝。 “兄长建国,我守门。” 画面破碎。 另一个画面浮现。许多年后,史官在玉牒上用朱砂抹去她的名,宗人府新册写下四个字:犯祖除名。 再后来,景王府地宫中有人把她的发、她的骨、她的旧名从封存石匣里取出,点成白灯。 女子低声道:“我叫风绛衣。” 风灵犀刀势一顿。 柳照夜失声:“开国长公主?” 风敬玄大笑。 笑声在地宫中滚动,像许多旧骨一起撞击石壁。 “对,开国长公主!她守了神武第一道门,却被你们供在暗处、抹去名姓。景王府不过是替她收一点利息。皇族子弟的血,难道不该还她吗?” “还?”凌霄看着那些孩子血牌,“用无辜后人喂灯,叫还?” 风敬玄眼神冷下。 “外姓人,你懂什么?没有她,神武早在开国那日就被井下之物吞了。没有景王府百年喂灯,祖龙台早碎了。风长渊坐在龙椅上,风沉舟代行监国,风灵犀执黑麟刀,他们都享了这百年太平。如今你们一句养灯,一句罪,就想把景王府钉死?” 白灯中的风绛衣忽然闭上眼。 “不是我让你们这样做的。” 声音很轻。 可地宫所有灯都颤了一下。 风敬玄脸色第一次变了。 “祖姑母……” 风绛衣的影子抬起双腕,金链哗啦作响。 “我守门,是我愿意。你们喂血,不是我愿意。” 凌霄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第二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怨,而是被人替她制造出的怨。风绛衣当年自愿守门,可后人不甘,景王府借这份不甘喂灯,井下之手又借灯火把自愿扭成仇恨。 真正被困的,不只是风长渊。 还有这个被抹去名字的开国长公主。 就在此时,地宫上方传来沈观棋的急促传音。 “诸王帖生效了!镇南王、淮北王、安陵王的人已经入宫,百官被煽动,正往金殿去。景王府把我们入地宫的事传成黑麟卫私掘祖脉!” 风敬玄露出笑容。 “太迟了。” 他抬手按在白灯上。 灯火轰然暴涨,一道王令般的黑金光柱冲破地宫穹顶,直入天京云层。 “既然太子要查景王府,那便让天下诸王来问问,他查的是逆祭,还是查祖宗!” 凌霄胸口剧痛,千劫道印猛地震动。 白灯火光中,风绛衣的影子被金链重新拖回灯芯。她看向凌霄,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还我名。” 下一瞬,地宫所有血牌齐亮。 诸王逼宫的钟声,从皇城方向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