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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之裂渊:第五十三章 三息问气

真名显榜之后,登龙门再无退路。 对于凌霄是如此。 对于神武王朝,也是如此。 金榜悬于皇城外高空,霄木与凌霄二名并列,淡金小龙纹盘在二者之间,像一条被迫承认两副面孔的幼龙。天下人看见的是奇观,天京权贵看见的是危机,王朝供奉看见的是失控,而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世家暗探,看见的却是足以震动九霄神州的消息。 凌家少主,入神武王朝大比。 祖钟九响。 真名显榜。 他与祖龙台、逆龙脉、旧主之谜牵连不清。 这几个字一旦传出去,凌家祖宅的平静便会被打破,梅家祖地的简报也会多出最浓重的一笔。赵家、司马家、白家残余,甚至隐世九族中的人,都会重新把目光投向这个曾被称为废材的少年。 可凌霄此刻没有余力想这些。 他在登龙门上继续走。 一百零八阶。 一百二十阶。 一百四十四阶。 压魂尽头,他的识海像被风雪洗过,疲惫,却更清明。每一次幻象被斩碎,都有一缕暗金龙气试图留下痕迹,却被千劫道印压下。那枚道印仍没有真正爆发,只是静静悬在识海最深处。它像在等待某个时刻,或者说,等待某个足以让它睁眼的敌人。 一百四十五阶,压心降临。 这一重,比压魂更慢。 压魂让人看见过去。 压心让人看见选择。 凌霄眼前没有立刻出现幻境,只有一条岔路。 一条路通往梅家祖地。那路尽头,梅吟雪立在墨梅林中,玄冥火莲在她身后盛开,梅鼎臣与梅家诸老冷冷注视。她看见他来了,眼中有光,却被家训与古血盟锁在门内。 一条路通往九霄山脉极深处。霜羽族祖地冰封万里,赤玉悬在空中,母亲魂识在玉中沉睡,远处似有父亲凌昭的身影隔着风雪转头。 一条路通往断戟坡。黄犬老怪沉睡在岩缝中,旧友尸骨仍在裂魂崖,狗毛被雪盖住,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还有一条路,通往祖龙台。 这条路最近。 也最脏。 路上有风沉舟的笑,有风灵犀的黑麟令,有萧不闻疯癫的眼,有梁骁眉心死后的逆鳞,有风玄策惊恐求救的脸,有百年前帝子风烬断角流血的影子。 压心问他:你为何还要往这条路走? 你明明可以退。 真名已经显了,逆龙已见了,风氏的乱与你何干?你有自己的三年之约,一年之约,有父母,有凌家,有梅吟雪。王朝的祖龙台若烂,便让风氏自己去补。你为何要为一座不属于你的台,冒更深的险? 凌霄停在一百五十一阶。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台外许多人以为他受创过重,终于要止步。风玄策已经被门纹送出,跪坐在白石门外,黑麟卫替他封住眉心旧伤。他抬头看着凌霄,眼神复杂。秦放站在人群边缘,拳头握得很紧,像自己也被压心之力问住了。 为什么还往前? 秦放也想知道。 他没入前三十六,只能在门外看。可他看着那个少年从废城幻阵走到天武台,从问律到问命,从黑麟狱到登龙门。他忽然发现,凌霄每一次向前,好像都不是因为前面有好处,而是因为后面有人会被吞掉。 凌霄在一百五十一阶上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已经站在这里。” 很简单。 简单得不像大道理。 可这就是他的心。 他不是神武王朝的人,不欠祖龙台,也不欠风氏正统。可当门下暗流借梁骁杀人,借萧不闻传话,借风玄策种鳞,借他的真名开门时,他便已经站在这件事里。 既然站在这里,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可以不为王朝卖命。 但他要为自己拔刀。 压心之路碎开。 他继续向上。 江照雪在一百八十阶等他。她的脸色很白,剑鞘上凝着一层细霜。问剑院弟子中,她走得最远,可压心之下,她也并不轻松。 “我看见我的剑断了。”她忽然道。 凌霄看她。 江照雪道:“剑断之后,师门让我退,仇人让我跪。我醒来时,手心全是血。” 凌霄道:“你的剑还在。” “所以我还走。”江照雪转身,“祖龙台前若要动手,我斩左侧。” 魏沉戟随后赶上,呼吸粗重,军甲内渗出血。压心对他而言,是一座座边城,是一次次军令,是退与不退之间死去的同袍。他没有多说,只道:“我守后路。” 柳照夜走得更慢,却也到了。他的律书边缘裂开几道纹,压心显然让他看见了律与权的冲突。他看向凌霄:“若台前有规矩,我读。若规矩被污,我撕。” 沈观棋笑道:“那我只好继续下棋。” 谢清商立于海潮虚影中,温声道:“平海军不愿卷入皇城旧案,但若逆龙脉要拿登门者祭台,我会出手。” 拓跋烈扛着巨斧,咧嘴:“我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谁冲过来,我砍谁。” 不知不觉间,登龙门上的前列天骄形成了一种微妙阵势。 不是结盟。 没有誓言,没有契约,甚至彼此仍可能在大比之后拔刀相向。 但此刻,他们都知道,若祖龙台真有大变,单靠任何一人都不够。凌霄引出了暗流,也斩开了暗流的表皮;他们若还只盯着名次,便会被门下那只手一个个吞掉。 二百一十六阶后,压命初现。 这本应是更后面的重压,却因登龙门失控提前渗出。白石阶尽头云气翻涌,祖龙台轮廓终于显现。那是一座巨大的古台,台基如龙首,九根盘龙石柱托着金色云海。台中央悬着一枚古老龙印,印下有一口黑井。 黑井不该出现在祖龙台上。 至少今日观礼的众人,从未听说祖龙台有井。 供奉殿三名老者同时变色。 “镇龙井显了。” 风灵犀猛地看向他们:“什么镇龙井?” 老者沉默。 风沉舟轻声道:“供奉大人,此时还瞒?” 其中一名老者脸色苍白,许久才道:“百年前逆龙脉旧案后,风烬残龙血被镇于祖龙台下。镇压之处,便是镇龙井。此井平日不显,除非……” “除非封印松了。”风灵犀替他说完。 老者没有反驳。 风灵犀冷笑:“所以昨夜黑麟狱出事,今日登龙门异常,你们早知与百年前旧案有关。” 风沉舟看着祖龙台,声音仍温和,却冷了几分:“难怪父皇闭关九年,祖龙台一次未开。” 这句话落下,三名供奉神情都变了。 风灵犀看向太子。 风沉舟没有看她。 兄妹二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同时沉默。 门内,凌霄也看见了黑井。 他脚踝影中的逆鳞忽然发烫,像一枚被烧红的钉子。镇龙井中,有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呼吸,登龙门下的暗金龙气便强一分。 “凌霄。” 这一次,叫他的不是断角龙影。 是井中的人声。 “来井前。” 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曾经号令过万民的余威。 “吾乃风烬。借吾残血,可问旧主。借吾残龙,可破风氏。你想救母,想寻父,想入霜羽祖地,皆需更强之力。来。” 凌霄脚步一顿。 母亲、父亲、霜羽祖地。 它说中了他最深的路。 镇龙井中的声音继续道:“神武气运,不过吾掌中残杯。汝若应吾,三息问气可变三问。第一问,问母魂重塑之法。第二问,问凌昭所在。第三问,问梅家祖门破法。” 每一句,都像重锤。 江照雪等人看不见凌霄听到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脚步第一次真正停下。 风灵犀也看出不对。 “他被井中之物问心了。” 叶无尘从石狮子上站起,手中糖葫芦架轻轻一晃。他眼神第一次完全冷下来。 “老子就知道,你们风家祖宗台下没埋好东西。” 风沉舟看向他。 “前辈认识风烬?” 叶无尘咧嘴:“不熟。揍过。” 太子沉默一瞬。 这个回答,比认识更难处理。 祖龙台前,凌霄站在二百二十阶。 镇龙井的诱惑很重。 重到他不能用一句“不屑”便轻轻带过。 他想救母。 他想寻父。 他想接回梅吟雪。 这些不是幻象,是他真正的愿望。若井中风烬真能给他答案,哪怕答案里有毒,也足以让人动摇。 凌霄闭上眼。 他想起赤玉中母亲的背影。 想起父亲虚影说“霄儿,长大了”。 想起梅吟雪在断契前塞给他的沉默与痛。 然后他睁眼。 “我会去问。” 镇龙井中传出低笑。 可凌霄下一句,让那笑声戛然而止。 “但不是跪着问你。” 他继续向上。 二百三十阶。 二百七十二阶。 三百阶。 压命之力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要他交出一段寿元。许多天骄早已停下,只有少数几人仍在硬撑。最终能接近祖龙台的,不足十人。 江照雪停在三百一十二阶,剑气耗尽,却仍站着。 魏沉戟停在三百零六阶,以枪撑身,笑骂了一句“娘的,老营头没吹过这种门”。 柳照夜停在二百九十一阶,律书合上,向凌霄点头。 沈观棋走到三百二十阶,落下最后一枚无形棋子,脸色惨白:“我只能替你挡三息。” 谢清商三百一十阶止步,海潮虚影散去。 拓跋烈三百零二阶坐下,大口喘气,却还想往上,被江照雪一眼看住。 最后踏上三百六十阶前的人,只剩凌霄与沈观棋。 沈观棋在三百五十九阶停下。 “第一我不要了。” 凌霄看他。 沈观棋笑得虚弱:“不是让你,是我走不动了。再走一步,我心里的棋盘要裂。” 凌霄道:“你若不抢,我便欠你一子。” 沈观棋眼睛亮了一下:“记住。” 凌霄踏上第三百六十阶。 祖龙台近在眼前。 金色龙气如海,黑色镇龙井如眼。 就在他踏上台面的瞬间,镇龙井中暗金龙血暴起,化作断角龙影与风烬残念,直冲凌霄眉心。沈观棋落下的三枚棋子同时亮起,江照雪远处一剑斩来,魏沉戟长枪投出,柳照夜的律书旧注化作白光,风灵犀黑麟令隔空镇下,风沉舟太子印也终于落向井口。 所有力量,只争三息。 第一息,凌霄拔刀,斩断风烬残念探向千劫道印的手。 第二息,他踏前一步,将脚踝影中的逆鳞硬生生震出半枚。 第三息,他把那半枚逆鳞丢入镇龙井。 “想借我问气?” 凌霄站在祖龙台上,衣袍染血,眼神如刀。 “那便先让我问你。” 祖龙台轰然大亮。 三息问气开启。 金色龙气并未回应风沉舟,也未回应供奉殿,更未回应镇龙井中的风烬。它落在凌霄身前,化作一面模糊的龙纹镜。 凌霄没有问母亲。 没有问父亲。 没有问梅家。 至少此刻没有。 他答应过要看王朝龙气,也知道若不先解决眼前这座井,他自己的问题都只会被风烬污染。 于是他问: “神武王朝龙气,是否仍归风氏正统?” 龙纹镜震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 镜中先显皇城,再显深宫,再显一座九年未开的闭关石殿。石殿内,没有皇帝风长渊端坐修行,只有一件空荡荡的龙袍悬在半空,龙袍下方,一条金色锁链通往地下。 地下深处,有一人被锁在龙气之中。 看不清面容。 只看见他手腕上缠着黑金龙鳞,胸口有一道贯穿旧伤。而在他身后,另有一口更小的井。 井中,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那只手抓着他的龙骨。 龙纹镜轰然碎裂。 三息结束。 祖龙台上,镇龙井发出愤怒咆哮。风烬残念被太子印、黑麟令、供奉殿封纹与凌霄那半枚逆鳞反噬,暂时被压回井内。可所有看见龙纹镜的人都沉默了。 风沉舟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风灵犀手中黑麟令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纹。 供奉殿三名老者面如死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皇帝风长渊未必死了。 但他绝不是在闭关。 他被锁在龙气深处。 而锁住他的东西,来自祖龙台下更深的井。 凌霄站在台上,胸口起伏,唇角鲜血不断落下。他没有得到母亲与父亲的答案,也没有得到梅家祖门之法。可他看见了神武王朝真正的裂缝。 这裂缝,比逆龙脉更深。 风烬不是终点。 镇龙井下,还有井。 皇城上空,祖钟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九响。 而是一声悠长的哀鸣。 像千年王朝在梦中痛醒。 凌霄抬头,看向碎裂的龙纹镜,低声道:“原来,这才是门下。” 台下,叶无尘扛起糖葫芦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麻烦大了。” 他轻声说。 “这小子一问,把神武王朝的棺材盖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