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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之裂渊:第四十七章 一枪问命

白光散去时,天武台上出现了两道深痕。 一道来自枪。 一道来自刀。 枪痕横贯半座青铜台,像一条被强行截断的大河,边缘仍有赤色精元灼烧。刀痕则自凌霄脚下向前延伸,笔直、沉默、锋利,硬生生抵住了那条大河的断口。 魏沉戟站在枪痕尽头,胸甲上多了一道细细裂纹。 凌霄站在刀痕尽头,右袖裂开,手腕处有血珠渗出。 血不多。 可这是他入天京以来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见血。 台下众人一片寂静。 很多人直到此刻才明白,魏沉戟与柳照夜不同。柳照夜要让凌霄入律,魏沉戟却只要他进战场。入了战场,所有漂亮的话都会变得苍白,所有身份、根脚、传闻都会被枪尖剥开,只剩下能不能站住。 凌霄站住了。 魏沉戟也站住了。 所以这一战还未结束。 “你很强。”魏沉戟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凌霄道:“你也一样。” 魏沉戟摇头:“我不是一个人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赤鹰军席位。 那里没有欢呼,没有高喊,只有几名老将与军中少年沉默坐着。他们的背脊很直,像一排插在风沙里的枪。 “我的枪里有很多死人。”魏沉戟道,“老营头,断臂的百夫长,第一次给我分干粮的伙头兵,还有那个十四岁就死在赤砂原的传令小卒。他们都死了,所以我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天武台周围的气息沉了一沉。 王朝大比是少年争锋,是势力试探,是皇室棋局。可军门少年身上的杀气,并非来自擂台,而来自真正的尸山血海。 魏沉戟看向凌霄。 “你问王朝之律,我不拦。可若有一日,你问到军旗之前,而军旗之后是边城万户,你还问不问?”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天武台,鼎烟低低流动。 他知道魏沉戟不是为难他。 这个赤鹰军少将,是真的把这个问题放在枪尖上。因为在他看来,王朝可以有错,太子可以有私,黑麟卫可以失察,甚至皇室也可以腐朽;但边关军旗不能倒。军旗若倒,妖族入境,最先死的不是权贵,而是平民。 凌霄曾在废弃烽亭前沉默许久。 他见过那块残碑。 也听叶无尘说过王朝的骨。 所以他缓缓道:“军旗之后若真是万户生民,我不问旗,我问让军旗流血的人。” 魏沉戟目光一凝。 凌霄继续道:“若有人借军旗藏私,我斩藏私之人。若有人让军旗替他背罪,我斩背后之手。若军旗本身已烂到要吃人血才能立住……” 他顿了顿。 “那我会问旗。” 台下骤然一静。 赤鹰军席位中,有年轻军修勃然变色。几名老将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盯着凌霄看了许久。 魏沉戟沉默。 然后他点头。 “好。” 这个好字落下,他身后的赤鹰兵魂忽然收敛。 所有烟尘、军影、赤鹰虚像都缩回他的枪中。天武台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战场都消失,只剩下一个握枪的年轻人。 沈观棋指间棋子落回掌心。 “第三叠。” 江照雪睁眼。 西门照握刀。 柳照夜站在青衡文府席位边,脸色仍苍白,却目不转睛。 魏沉戟的第三枪还未出,许多人已经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压迫。 前两叠,落城,断河,皆是军门杀法。 第三叠是什么? 魏沉戟没有急。 他缓缓抬枪,枪尖指向凌霄心口。 “赤鹰三叠,第三叠,我只练成半枪。” 凌霄握紧残虹。 魏沉戟道:“这一枪叫问命。” 问命。 不是夺命。 是问你这条命,愿意往何处去,能背住多少东西,又敢不敢在该死的时候向前一步。 枪尖微颤。 天武台四周忽然传来风声。 那风不是天京的风,而像远在万里外的赤砂原吹来。风里有沙,有血,有断旗,有夜里巡营的脚步,有重伤士卒压在喉咙里的**,也有大战前军营中短暂而奢侈的笑声。 凌霄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路尽头站着无数人。 有老管家凌忠,有寒月宫红烛下的梅吟雪,有祖祠前满头白发的凌石,有赤玉虚空里背对他的母亲,有回声谷中父亲留下的刀意,也有沉睡在雪林岩缝中的黄犬老怪。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魏沉戟这一枪,没有先攻肉身,而是先问心。 若你的命只属于自己,枪势便轻。 若你的命背着太多人,枪势便重。 背得越多,越难动。 凌霄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 不是幻觉。 天武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他脚下青铜台又裂开了一寸。 魏沉戟脸色同样苍白。 问命枪不是轻易能用的。它问敌,也问己。他问凌霄背负多少,自己也要承受多少军魂回望。赤鹰军这些年死的人太多,每一个名字都像压在他枪杆上的铁。 “霄木。”魏沉戟低吼,“你若连自己的命都答不清,便下台!” 凌霄低头。 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有血滴落。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轻,却让心口那股沉重松了一丝。 “我的命,从来不是别人给我安排的。” 他抬头。 “也不是古印,不是血脉,不是王朝,不是祖龙台。” 识海深处,千劫道印微微一震。 回声谷余韵如水波散开,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亮起一瞬,又迅速沉寂。凌霄没有放任修为越界,仍将气息压在玄阶圆满能承受的边缘。但他的意志不在玄阶。 意志无阶。 他向前一步。 问命枪压下的重量更沉。 青铜台裂纹沿着脚边蔓延,像蛛网。 凌霄又向前一步。 台下有人下意识站起。 秦放嘴唇发干:“他在顶着枪势走?” 柳照夜低声道:“不是顶。” 沈观棋接过话:“是在答。” 每一步,都是回答。 我的命背着父母,所以我向前。 背着三年之约,所以我向前。 背着凌家血债,所以我向前。 背着我要亲手看清这世间规矩与真相的心,所以我向前。 魏沉戟的枪越来越沉,手臂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浮起。他没有退,也不能退。问命枪一旦问出,若问不倒对手,便会被对手的答案反压。 凌霄走到第三步时,残虹出鞘半尺。 走到第五步时,刀光如雪。 走到第七步时,他与魏沉戟只剩一丈。 魏沉戟低吼,第三叠半枪终于落下。 枪尖化作一点赤芒。 那一点赤芒很小,却像压着一片赤砂原的黄昏。 凌霄拔刀。 不是三尺。 不是一尺。 残虹在这一刻出鞘过半。 刀身清光照亮他的眼睛,也照亮天武台上方低垂的云气。许多人在那刀光里听见了极远处的回声,像山谷回应少年,又像古老岁月中有人轻叹。 凌霄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斩向魏沉戟的咽喉,也没有斩向他的丹田,而是斩向枪尖之前那一点赤芒。 问命之问,被刀光正面劈开。 轰! 天武台大震。 四口大鼎同时喷出浓烟,阵法光幕急剧荡漾。赤鹰兵魂虚影在半空中浮现,又被刀光与枪芒交错撕开。风声、战鼓声、龙吟声在一瞬间混在一起,震得许多人耳膜生疼。 魏沉戟倒退。 一步,三步,七步。 他每退一步,枪尾便在青铜台上点出一个深坑。退到第九步时,他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却猛地一震,吐出一口血。 凌霄也退了两步。 他右臂微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滴在青铜台上。 但他仍站着。 残虹斜指地面,刀光未散。 全场鸦雀无声。 魏沉戟以枪撑地,抬头看他。 “你为何不斩我枪杆?” 凌霄道:“你的枪里有死人。” 魏沉戟怔住。 凌霄收刀半寸。 “我敬他们。” 赤鹰军席位上,一名老将忽然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胜负更重。 魏沉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直,双手持枪,向凌霄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王朝礼。 是赤鹰军礼。 “魏沉戟,认输。” 天武台四周轰然沸腾。 赤鹰军少将,认输。 霄木继柳照夜之后,再胜魏沉戟,入前三十六已成定局。 金榜大亮,霄木二字跃上前三十六候选之列。那道淡金小龙纹在名字旁盘旋一瞬,似乎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皇城深处,祖钟又震了一下。 咚。 这一次只有一声。 可这一声之后,天武台上方的云气裂开极细一线,有一缕淡金龙气垂落,尚未落到凌霄身上,便被皇城中一道无形禁制拦下。 风沉舟眼中笑意终于淡了一分。 风灵犀手边的墨色令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纹。 黑麟卫统领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符,立刻转身。 “殿下,黑麟狱出事。” 风灵犀站起。 凌霄尚未下台,便感到怀中赤玉轻轻一热。 不是先前那种睡梦般的呼吸。 这一次,像母亲在黑暗中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中城北侧,一座不起眼的黑色石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黑麟狱。 那里关着萧不闻,也关着梁骁。 更关着夺牌血咒背后的第一截线头。 爆响之后,天京城中无数铜铃同时震动。黑麟卫如黑潮般自街巷掠出,封锁中城四门。可在黑麟狱最深处,一道暗金色龙影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断尾之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下水道。 石室内,梁骁倒在血泊中,眉心被人刻下逆鳞纹。 萧不闻则跪在墙边,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龙不归正统,正统便当死……” 风灵犀赶到黑麟狱时,只看见满地血符。 太子风沉舟几乎同时到来。 两人在狱门前相遇。 一个黑衣如夜,一个白袍如玉。 风沉舟看了一眼血符,轻声道:“看来皇妹的黑麟卫,也并非铁桶。” 风灵犀冷冷道:“东宫门客在狱中出事,皇兄来得倒快。” 风沉舟笑了笑。 “我来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两人说话时,凌霄也到了。 他没有资格入狱。 可他手中武牌上那道淡金小龙纹忽然发亮,竟让狱门前的封禁迟疑了一瞬。 所有黑麟卫看向他。 风沉舟也看向他。 风灵犀眸光微动。 凌霄站在狱门外,望着石室内那枚逆鳞血纹,识海深处的回声谷余韵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有人在古老岁月里,敲了一下龙骨。 他低声道:“不是血咒。” 风灵犀问:“是什么?” 凌霄看着那道暗金逆鳞纹。 “是引路符。” 狱中风声骤冷。 太子风沉舟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梁骁也好,萧不闻也罢,都不是最终目的。 有人借黑麟狱的血,在给某个东西引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很可能是祖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