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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春枝:第57章 木簪

光是这么一想,乐雅头皮都麻了。 十有八九,是叫底下人办的。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走了,袍角都没停顿一下。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摇头笑了,觉得荒唐。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她甩甩脑袋,把那些念头全赶出去,顺手把枕头拍松了些。 反正穿在身上谁也瞧不见。 真有人问起,就说自个儿攒钱买的呗。 银钱是实打实的,攒了两年多。 月例没动过,赏赐也压着没花。 这话拿出去,没人会不信。 天光刚亮,灰白里透点青,水盆里的水还浮着一层薄冰碴子。 刚拢好鬓角,文霖就找来了。 “大公子陪老夫人听经呢,让你也过去搭把手。” 乐雅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去了诵经殿。 进门就垂眼,屏息站到薛濯右手边。 她昨儿没睡好,眼下有点淡青。 他倒神清气爽,头发丝儿都透着精神。 也是,人家是主子,天大的事儿在他那儿也不过吹口气的功夫。 事情一件接一件,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正走神,耳边突然落下一句话。 “乐雅,你心不诚。” 她愣了下,赶紧小声回。 “奴婢打小拜佛就只会磕头,实在念不出经文来……您饶了我吧。” 她偷偷抬眼瞄他。 他哪像来听经的? 佛珠停了,拇指悬在半空。 自己都不像信佛的,倒来挑她毛病? 薛濯没接话,却在她低头时,瞥见她后颈白生生的。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藕荷色带子,从领口悄悄探出来。 带子边缘缝得密实,没一点脱线,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只有近看才能分辨出那抹柔润的藕荷。 她穿了他送的。 他眼底黑了一瞬,又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行,还算懂事。 其实薛濯不知道的是,乐雅这次出门只带了三日换洗。 又碰上寒冬,怕冷,就只备了件小衣。 至于那件豆青的…… 他本想随手扔了。 脏东西,哪配留着? 可临到手边,又改了主意。 洗得干干净净,仔细叠好,藏进了书房暗格最里头。 中午斋饭用罢,薛濯被几个旧识拉去西厢议事,顺口吩咐文霖照应乐雅。 文霖拱手应下,目送他走远,才转回身来。 乐雅跟文霖点点头,便独自在寺里溜达起来。 昨晚逃命似的跑出来,哪儿顾得上看景? 今儿天光敞亮,路也稳当,四下瞧着全不一样。 大周朝信佛的人多,寺庙一座挨一座,城里城外香火最旺的就是弘安寺。 现在虽不是节,但梵音隐隐在风里飘。 远处佛塔尖儿直插云里,钟声一下一下。 钟声落定后,余音还绕着塔檐打转。 她路过三圣殿,脚步顿了顿,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转身进去,规规矩矩给文昌星君上了三炷香。 南公子春闱,就在眼前了。 她心里一直记得,南浔从前帮过她好几回,也真心盼着他能金榜题名。 正巧瞅见供桌上摆着求考运的平安符。 乐雅立马掏钱买了一张,打算回头顺路送去飞羽院交给他。 卖符的老僧递来黄纸符箓时,她伸手接过。 刚走出大殿,乐雅一眼就瞧见空地上那棵枝叶茂盛的姻缘树。 她压根没想求什么姻缘,抬脚就想绕开走。 可路过树底下时,耳朵里忽然钻进几个姑娘的闲聊声。 “哎哟,唐姐姐,你今天簪子真稀罕!” “这木头簪子雕得跟活的一样,哪儿淘来的?我也想去寻一支。” “对对对,我瞅着也俊得很!” 乐雅下意识偏头一扫。 眼珠子当场定住,心口猛地一撞,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说话的唐娘子发间别着一支海棠花样的木簪。 乐雅脑子嗡一下。 这分明是阿姐刻的! 阿姐从小爱雕木头,乐雅小时候常蹲在旁边看。 每一道痕迹,乐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顾不上礼数,几步冲上前,声音发紧。 “这位姑娘,冒昧问一句,您这支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唐娘子见她脸都白了,眼神直勾勾的,不由得眯起眼打量她。 乐雅赶紧补上一句。 “实在对不起……这手艺太像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了!她也会雕海棠,我认得!您能告诉我是在哪儿遇见的吗?” 唐娘子听懂了,笑着摆摆手。 “不是铺里买的,是上个月,在弘安寺外那个小集市上碰上的。” 集市俩字一出口,乐雅脑中立刻跳出薛濯昨天让她去买酒的地方。 她随口报出位置,唐娘子马上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儿!” 乐雅攥着袖角,指节泛白。 “那……卖簪子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个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的姑娘?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唐娘子干脆摇头。 “不是不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穿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短褐,腰间扎条旧布带,摊子支在东市口第三棵槐树底下。” 乐雅嘴角一僵,指尖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急急道:“那……这簪子,您肯不肯卖给我?我多给您一倍价钱!不,三倍!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能取钱来!” 唐娘子低头看看簪子,又抬头望望她泛红的眼圈。 “既是你姐姐亲手做的,送你好了,不要钱。” 乐雅嘴上谢着,手却不由自主伸进怀里,摸出薛老夫人前日赏的一粒金瓜子,轻轻搁进对方掌心。 不等人家开口推辞,她转身就跑。 手里攥着那支海棠木簪,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 阿姐还在京城!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为什么阿姐从荣宁伯府走了以后,一次也没来找过她? 那个摆摊的老伯,到底知不知道阿姐的事? 会不会阿姐根本不敢露面? 还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 乐雅脚下却越跑越快。 乐雅刚踏进集市,脚还没站稳,眼睛就滴溜溜扫开了。 专瞅唐娘子提过的那个老头。 摊子边上坐得上点年纪的汉子,数来数去差不多有八九个。 她挨个凑过去,手心里托着那支海棠木簪,笑眯眯问。 “大爷,您瞅瞅,这簪子眼熟不?” 没人点头,也没人伸手接过去细看。 那人擦得格外用力,布巾反复在铃铛表面来回摩挲。 轮到最边儿上那个光脑门的老头时,乐雅硬是又往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