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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春枝:第6章 躲着他

“先去把那盆老叶子剔干净,拿竹镊子夹,不许上手抠!” 乐雅脆生生应了声,撸起袖子就干上了。 每夹一片,都停顿半秒确认是否连根去除。 再轻轻抖落碎屑,不敢让残渣落在新芽附近。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花房门口来了个打扮利落的姑娘星茗。 国公夫人跟前得脸的贴身丫鬟。 “你们花房怎么回事?” “琉璃院那一溜凌霄花,蔫头耷脑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换新的?还得我跑一趟送回来!” 余妈妈连忙赔不是,双手叠在腰前连连作揖,又赶紧推趣儿。 “快,挑几盆鲜亮的,立马送去琉璃院!” 星茗脸色这才缓和点儿。 “对了,大公子昨儿回府了。夫人交代过,闲云院那边,也得备点花装点装点。” 趣儿刚出去,这差事就落到乐雅肩上了。 她当然晓得闲云院在哪儿。 可一想到薛濯,心里就咯噔一下,压根不想撞上。 可余妈妈已经点头哈腰替她答应下来。 乐雅想起余妈妈昨儿的叮嘱。 专挑了几盆素净的茉莉,轻轻放进花担车里,慢慢悠悠朝闲云院走去。 她刚调来花房没几天,搬盆挪土的活儿干得挺猛。 才一小会儿,乐雅后脖颈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跟在厨房灶台前忙活一个样,都得拼力气。 乐雅一边推着花车,一边心里直打鼓。 可别撞上薛濯! 最好他今儿压根没回闲云院。 等她到了闲云院外头,抬眼就瞧见个丫头站在门边。 张嘴一问:“你找谁?” 这姑娘就是国公夫人姚氏昨天刚拨过来的清芷。 乐雅一听这名字,再想想余妈妈昨儿私下嘀咕的话…… 她记得余妈妈压着嗓子说,清芷是姚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 乐雅刚把来意讲完,田妈妈就从院里踱了出来。 清芷立马抿嘴一笑,退到旁边去了。 原来国公夫人盘算得好好的。 让清芷和菱香一块儿给大公子当通房,好让母子俩多亲热亲热。 姚氏早吩咐过,两人须得同日开脸。 结果菱香昨晚挨了二十棍,直接抬出去养伤了。 清芷吓得不敢靠前,只好在闲云院外头扫地擦桌混日子。 可这儿清闲得能数蚂蚁,她一整天瞅不见个人影,今天好容易看见个送花的丫鬟,就想凑上去搭两句话。 偏巧田妈妈盯她盯得比防贼还紧。 田妈妈方才就在耳房帘后站着,直到清芷退开才掀帘而出。 乐雅又朝田妈妈福了福,把话重说了一遍。 田妈妈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她盯着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看了两息,才慢慢点头。 “嗯。” “哦,是你啊,跟我来吧。” 田妈妈转身迈步,脚步已先踏进垂花门。 前天乐雅差点被管事儿子拉进柴房欺负,还是田妈妈站出来指证,帮她挣回了清白。 乐雅心里记着这份情,感激得很。 “妈妈,这是大公子住的地界儿,奴婢就这么跟着进去……怕不合适吧?” 田妈妈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味儿。 “花房送花,历来都得送进内院,还得亲手摆妥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别的姑娘巴不得天天往闲云院跑,她倒好,满脸写着“我怕”。 乐雅喉头一动,没说话,只是把花车扶得更稳了些。 真稀奇。 田妈妈眉梢微扬,没再多言。 乐雅肚里苦笑一下,脸上仍规规矩矩应了声。 “是。” 她推着花车穿过垂花门,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廊子两边、石栏边上,各放两盆正合适。 拿定主意,她卷起袖子就开干。 …… 今儿天蓝得透亮。 薛濯本来坐在窗边书案前练字。 听见院里有动静,顺手就抬起了头。 两扇菱花格窗敞着。 日光泼进来,照见个正弯腰干活的姑娘。 薛濯眼神尖,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他瞥了眼搁在案边的折扇,扇面还是空的素绢。 心头忽然一动,就它了。 他自小在侯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最拿手的,是画画。 抓起蘸饱墨的紫毫笔,手腕轻轻一转,三两下勾勒。 一幅《倚窗采芳图》便浮现在扇面上。 许是他看得太入神,那姑娘原本蹲在廊下理枝叶,冷不丁就直起了腰,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朝他这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乐雅,给大公子请安。” “嗯。” 乐雅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最后一盆茉莉摆端正,朝田妈妈躬身禀了句奴婢告退,就快步退出了闲云院。 她怕薛濯,真不是没来由的。 头一回见他,是四年前闹市口。 他坐在青帷马车里,连脸都没露全,就伸出手把一张纸啪地甩下来。 那是她爹的招供状。 乐雅当时站在风里,脚底发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第二回,是半年前宣州渡口。 雪片子又密又急,糊得人睁不开眼。 她缩在几个逃难妇人中间。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抬了下手。 旁边两个黑衣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拖上船。 “这丫头,逃奴。” 结果真把她一道带回了京城。 路上还撞上了水匪。 谁能想到,一个穿官袍、拿书卷的文官,拔剑时胳膊都不带抖的? 乐雅十二岁前,家里好歹是书香门第。 可薛濯呢? 不笑像在生气,笑了更吓人。 她本能觉得这人难缠,索性躲着走。 “大公子,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让您晌午过去琉璃院吃顿饭。” 闲云院地方大。 内院里薛濯住的屋子和看书写字的地方连在一块儿,下人们管那儿叫秋水堂。 堂内陈设简净,紫檀案几靠北墙摆着。 窗外种了一株老梅,枝干虬劲。 话音刚落,门口就跨进来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穿件豆青色细葛布褂子。 他叫璟才,是薛濯打小的伴读,后来成了贴身长随。 薛濯身边常跟着的,就俩人。 一个叫文霖,不爱吭声,功夫倒是顶呱呱,另一个就是璟才,从小陪读陪到大。 要是薛濯出京办事,行李铺盖、衣裳茶水,也都是璟才一手张罗。 至于闲云院日常管事的悯枝,人一直留在院里守着,从没挪过窝。 “是。” 薛濯站起身,顺手把手里那把川扇放在案头。 可刚放下,眉头忽然一拧,又拿起来盯着看。 璟才壮着胆偷瞄了一眼。 哎哟! 扇面上画了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