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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第三十五章 先帝之死·其二

曲长缨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起初,那只是一个基于零碎线索的大胆假设。而后,她查了五日的古籍,接着,才敢让程寻找人,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游医,进行验证。 ——直到今日。 眼前,韩洪斌彻底崩溃。 曲长缨坐在主位之上。掌心,冰凉——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冰冷。 宛若韩洪斌再顽固三分、或她推断错漏一环,今日便是满盘输局。 厅外,午后的艳阳高悬,将庭院照得一片炫目炽白。 眼前,唯有韩洪斌的绝望的悲嚎,哀求,仍在四壁间冲撞、回荡。 曲长缨回到当下。 她命令韩洪斌不得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然,现在就满门抄斩。 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这才颤颤巍巍,望向上座之人。 “微、微臣……承认,此事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但微臣……确实不知,有人胆擅自给病中的先帝喂下了黄鱼汤。” 他顿了顿,“先帝狩猎意外遇刺、受伤,外感风寒,邪气在表,“荆芥”用以驱散寒邪、透达疮疡,本……本无问题!可谁曾想……有人以“大补”为名,为先帝呈上了黄鱼汤!黄鱼乃大发之物,荆芥辛散,与之药性相”叠,直如烈火烹油!” 他头低了下来,声音越越来越低。 “只可惜……待微臣得知时,木已成舟。恰在此时,旧朝派……某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对臣软硬兼施……他道,“黄鱼汤乃致命进补”这真相,唯有深谙药食相克病理之人,方才知晓。倘若挑明,臣疏漏失职,难辞其咎……” “但倘若……” 他擦了一把泪。 “倘若他们会想办法、将先帝的饮食记录、知道此事的宫,尽数除去,同时串通好会诊中的另外两位旧朝派太医院的“自己人”,将错就错……那么——微臣一家……尚可保命。故而臣、臣……这才……” 韩洪斌老泪纵横,爬到曲长缨脚边,拉住曲长缨的裙摆。 “殿下,事发之后,微臣日夜惊惧,几近崩溃!幸而,先帝驾崩当夜,尚食局起火,贴身侍奉的宫人也确实尽数遣散,微臣这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了下来……” 曲长缨静立厅中,听着脚下韩洪斌的哭诉,缓缓仰起头。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确认,“先帝所服汤药、膳食,单看表面,都“没有问题”?但正是这都“没有问题”的药食,合在一起,却成了催命的剧毒?!” 韩洪斌没敢再说话。只是沉默、颤抖。 曲长缨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那先太后呢?” 韩洪斌却已经瘫软在地,发髻也松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道:“先太后的饮食……做的更为隐秘。在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同时,太后的饮食中,被人偷偷加入了马钱子。当先帝病重、回天乏术时,先太后刚好呈现肌肉僵硬、室息、面目扭曲的痛苦之状,所有人都以为,先太后乃是悲痛气结,暴毙而亡。无人猜到,那是被人……下了毒……” 韩洪斌说罢,他恍若丧失了所有力气,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则深深陷进里椅子里。 先帝……药食相克…… 先太后,被下毒…… 这阴谋,时机之精准、心思之缜密——实属惊人!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赞扬这布局之人,还是该后怕这人了。 时间,过了许久。 ——直到韩洪斌跪不住了,他发出更为悲痛的啜泣,曲长缨才站起来。 让韩洪斌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大人,可知为何本宫在与你说这些话时,要让所有人都退至厅外候着?” 韩洪斌抬起浑浊的泪眼。 曲长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骤然崩逝,后党势力几近崩盘,本宫与新帝得以回宫掌权,从结果上看,本宫亦算得上是……“得利之人”。” 她顿了顿个。 “故而,本宫今日前来,只为探求一个真相,不为即刻追责;只为寻觅可用之才,不为进行血腥清算。” 她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然而,韩大人究竟是想成为本宫的“可用之人”,还是那必须被清除的“绊脚之石”……这条道,就要看韩大人,如何选了。” 韩洪斌几乎想都未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咚咚咚”磕头,以示忠心。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 ““忠心”二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当真的。”她淡然:“在此之前,你须得先如实回答,本宫的三个问题。” * 夜晚的御街,恍若一条流淌着金光与人声的河流。 马车辘辘,穿行其间。 “香饮子——” “辣脚子——” “旋炒栗子——” …… 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合着食物香味,织成一片喧嚣的活气。 然而,车厢内的曲长缨,对此充耳不闻。 她背靠着微晃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想到方才,她问的韩洪斌的三个问题—— “第一,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旧朝派的大臣,究竟是何人?” “第二,尚食局的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最后——” 曲长缨拿出香囊。 从香囊里,她慢慢的,掏出了那个花押。 “这个花押,你可曾见过,这是谁的花押?” …… 最终。 曲长缨最终如愿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后面两个,韩洪斌哭诉,他真不知道,不敢再诓骗殿下。他道,他只是保守秘密的外围人物,其他核心人物、他根本无法触及。 曲长缨没有逼问。她知道,韩洪斌没有说谎,他也再没胆子说谎—— 连发生在自己回宫后、守卫更为森严的“廷秘阁失窃案”,都至今未能勘破,更何况是尚食局失火,以及那绝密到缝进香囊里的画押? 曲长缨终于起身。 她告诉韩洪斌,虽然眼下,她留了他们全家的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追究了。接下来怎么办,全看他自己。 * 从韩府出来后。 曲长缨的车驾,沿着长街缓缓而行。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还在翻涌着韩泓斌那些话,以及那惊天的、令她胆寒的布局—— 药食相克,先太后被毒…… 这每一步棋,都是无数人冒着灭门的风险,在刀尖上行走。那些已经为此丧命的宫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却替她铺成了这条回朝之路的人—— 她要如何担得起?那些人把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得选?他们又有没有想过,坐在马车里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厉害。 突然间—— “殿下。”阿滂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前面……” 他顿了顿。 “陆大人……在那里。” 曲长缨骤然睁眼。 掀开车帘。 只见长街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轿辇,连匹马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是陆忱州。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她的车驾上。 曲长缨沉默了片刻。 “……让他过来。” 陆忱州走到车前,没有行礼,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车帘,看着她。 曲长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话,她终于先开了口: “陆大人拦本宫的车驾,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枚香囊了么?” 陆忱州摇了摇头。“不是,那香囊……” 他忽然顿了顿,“臣不要了。” “不要了?”曲长缨蹙眉。“那你是……” “殿下。”他打断她,声音沙哑,“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 他轻叹一口气。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曲长缨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想再争了的模样,她想问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她还未开口,他便继续道:“殿下,隔了两条街的“归去来”酒馆,我在那定了位置。我会在那里等到……亥初……” 说罢,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转身,离开。 曲长缨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幼时…… 单独…… 呆会…… 那话回荡在耳旁。她想说什么,只是唇片才刚微动,他整个人,已经被夜色彻底吞去。 “殿下……”雪莲的试探声音传来,望着她惊诧的双眸。“咱们……去么?陆大人看着……好可怜……” 曲长缨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跟上他。” 她声音沙哑、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