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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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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世:东瀛往事:第三十六章元和偃武

一 宽永十五年春,长崎。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朴树。树又高了一截,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 十五年。 他来长崎十五年了。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悠斗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怎么了?” “病人等着呢。” 悠斗点了点头,走进屋去。 屋里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来看病的。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开方子。 看完最后一个,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郎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累不累?” 悠斗摇了摇头。 “习惯了。” 三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你说,咱们在这儿多少年了?” 悠斗想了想。 “你比我早来几个月。” 三郎点了点头。 “十几年了,”他说,“过得真快。” 悠斗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二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红透了的柿子。树一年比一年大,柿子一年比一年多。今年又结了好多,把枝丫都压弯了。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今年的柿子,怎么处理?” 桔梗想了想。 “一半酿酒,一半晒干。干的送给常来喝粥的人。” 林掌柜点了点头。 “还有,长崎来信了。” 桔梗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悠斗说,仁心堂的生意还好,病人还是那么多。说三郎还是那么能吃。说彭先生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他还说,”林掌柜在旁边补充,“问您什么时候再去长崎。” 桔梗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叔。” “在。” “给长崎回信,”她说,“就说等柿子酿好了,给他寄一些。” 三 江户,评定所。 直政跪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面前摊着比往年更多的文书。宽永年间,天下太平,但文书反而越来越多。各地报上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琐碎,一件比一件麻烦。 “松平大人。” 一个年轻的下属跪在门口。 “将军召见。” 直政站起来,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进去吧。” 直政推开门,走进去。 德川家光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抬起头,看了直政一眼。 “坐。” 直政跪下来。 家光放下文书,看着他。 “你父亲去世几年了?” “三年。” 家光点了点头。 “三年,”他说,“你做得不错。” 直政没有说话。 家光站起来,走到窗前。 “锁国之后,天下太平,”他说,“但太平的日子,也有太平的麻烦。” 直政听着。 家光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个在长崎的朋友,”他说,“听说医术很好?” 直政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 家光点了点头。 “让他好好干,”他说,“长崎那个地方,需要这样的人。” 四 骏府城,松平府邸。 直政站在父亲生前的那间屋子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父亲写的,只有两个字—— “活着”。 他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很久。 侍从跪在门口,不敢出声。 “父亲,”直政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了结。” 他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棵老松树还在,比他小时候看见的更粗了,更高了。风一吹,松针簌簌地响。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松针。 父亲,你放心。 我们都活着。 五 宽永十五年秋,长崎来了一位客人。 悠斗正在给人看病,听见门口有人喊他。他抬起头,看见三郎站在那儿,脸色很奇怪。 “怎么了?” “有人找你。” 悠斗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便服,没有佩刀,但腰板挺得很直。那张脸比以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直政?” 直政看着他,笑了。 “好久不见。” 悠斗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直政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办点事,”他说,“顺便看看你。” 悠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他说,“正好,今天没什么病人。” 六 那天晚上,悠斗带直政去了他常去的那间小酒馆。 酒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是个老头,认识悠斗,一看见他就笑了。 “青木先生,今天有新鲜的生鱼片。” 悠斗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喝着酒,吃着鱼,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直政说了父亲去世的事。说了江户的事。说了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悠斗说了彭先生去世的事。说了那些病人。说了那些永远学不完的医书。 “桔梗呢?”直政问,“她还那样?” 悠斗点了点头。 “还那样。铺子越开越大,粥还在煮。” 直政笑了。 “她那个人,真是一点没变。” 悠斗也笑了。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直政放下酒杯,看着悠斗。 “你打算一直待在长崎?”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直政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这儿挺好。” 悠斗看着他。 “你呢?” 直政笑了一下。 “我哪儿都去不了,”他说,“生在松平家,死在江户城。” 七 第二天,直政走了。 悠斗送他到港口。船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 直政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保重。” 悠斗点了点头。 直政伸出手。 悠斗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然后直政松开手,转身往船上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悠斗。” 悠斗看着他。 直政站在那儿,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站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面前。 “桔梗等你很久了,”他说,“别让她等太久。” 悠斗愣了一下。 直政笑了笑,转过身,走上船。 船慢慢离开港口,越走越远。 悠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柿子早就摘完了,酿成了酒,晒成了干,送给了那些常来喝粥的人。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长崎来信。” 桔梗接过信,拆开。 信上说,直政来过了。说他们喝了一夜的酒。说—— “他说,你等我很久了。” 桔梗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攥紧。 “他还说,别让你等太久。” 桔梗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柿树。 树很高了,比她还高。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等春天来了,又会发芽,又会开花,又会结果。 “林叔。” “在。” “给长崎回信,”她说,“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春天来。” 九 宽永十五年冬,长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朴树上。悠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三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雪花,看着那些落在朴树枝丫上的雪,看着那些在雪里若隐若现的远山。 他想起了大坂城里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他现在清清楚楚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他要活着。 好好活着。 “三郎。” “嗯?” “春天,我要去江户。” 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想通了?”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这儿有我。” 雪还在下。 细细的,轻轻的,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长崎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