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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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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第22章 推理

“枝儿姐姐,怎么了?” “你看这一句。”方枝儿指着榜文上的一行文字,“……诸河盗验明正身,三日后问斩。” “怎么了?”徐芍娘问道。 “你不觉得这句话奇怪吗?” “奇怪在哪儿?” 将那榜文展开,方枝儿却是在草庐中踱步。 根据塘报邸报可以知道,自崇祯十七年十一月月初清军首次占领宿迁,宿迁知县与佐贰官相继逃跑,就只剩小吏。 十一月八日,史可法责成总兵刘肇基、李栖凤率军反攻宿迁。 待到十一月中旬,史可法再次责成两位总兵北上攻取邳州,而宿迁本地就留给了总兵沈通明代管。 方枝儿记忆中,对于留守宿迁的总兵是谁并没有记载。 而从塘报邸报来看,这位沈通明总兵早在五六天之前就前往邳州支援了。 这也是为什么,城内屡屡出现史可法高杰战死,清军要到来的揭帖。 因为宿迁早与前线断了消息,派去邳州的马快一个都没回,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而在这种局面下,县衙还想像之前那样等淮安府勾决是不可能的。 根据邸报来看,刘泽清也早就把处决囚犯的权力给了下属驻扎军官,方便兵卒自己找到军饷。 即便如此,掌握生杀大权的也都是沈通明,而非小吏或个别兵头。 没有谁,会容许手下侵吞自己的权力。 刑名赏罚不握于手,谁会听你说话? 不知何时起,方枝儿已然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哪怕是河盗,在沈通明不在的情况下,留守营兵或县衙都没有权力公开杀,只有偷偷杀的能力。 比如病死狱中,比如被持械拒捕,这是很好操作的事情,可营兵却让其活下来了。 他们并没有选择偷偷杀,反而宣布要不日问斩,这必定引起沈通明芥蒂乃至追责。 在此乱世,沈通明还是总兵官,几个胥吏几个兵头罢了,直接把他们处斩立威,谁敢过问? 况且他们还欲盖弥彰地三日后问斩,就是怕我们看不到,这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出现。” 徐芍娘好奇追问:“那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方枝儿摇摇头,神色却是凝重起来,“这项行动是营兵那边主导,目的很有可能是杀人灭口,但这就太奇怪了。” “这又是哪里奇怪?”徐芍娘头晕乎乎的,怎么这枝儿姐姐什么都觉得奇怪。 杀人灭口,最重要的不是杀人,而是灭口,防止走漏消息。 如此大张旗鼓地张贴榜文,海捕文书,当众问斩,到时候沈通明一回来就查出来了。 “……最合适的理由,其实是勾结建虏,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先斩后奏的重罪。 伪造证据并非难事,这些天的确有人在城中张贴清军要来的揭帖,尤其我们还是无法证明自己身份的南迁难民。 如果是我,我就写勾结建虏,起码沈总兵不会起疑心。 可如果是河盗问斩,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等于是说,我明明知道河盗是需要你勾决的,可我偏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故意用这个蹩脚理由问斩,换你你不生气?” 徐芍娘这回终于来了兴致:“正值战时,沈总兵不一定为这点事跟他们追究啊。” “确实如此,既然可以随便写个由头,为什么不写最无咎的呢?干嘛要得罪人呢? 就像别人突然来拜访的时候,你不想见,你是派仆役说主家病了无法见客,还是说主家不想见你你走吧。 虽然意思都是一样的,但凡是正常人都知道要说前者。” 也就是说,选择写勾结建虏的后果比写问斩河盗的后果更严重,甚至他们都没发现缪鼎言几人的盐贩身份。 但这是与现实情况相违背的。 方枝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已经渐渐触及到真相了。 虽然可能是随便想个由头,可随便却也能体现书写者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可以写勾结建虏的前提下,他为什么不写勾结建虏? 要知道,这榜文甚至是县衙出的。 那些县衙老油子是刀笔吏,对文字是最敏感的,不可能在这上面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有一种可能,写这句话的人不是在恐惧清兵而是在恐惧这句话本身。 “……他可能是在避嫌,他在做贼心虚,营兵或者说县衙里有人在勾结清军。” 徐芍娘仍是摇头:“你这太刻意了,全都是空想和假如,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写错了呢?” “你听我说完,假设我是对的,我们接着往下推,他为什么会避嫌?”方枝儿走到榜文前,仿佛在与榜文对话,“避嫌,是因为做贼心虚,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是有条件有程度的。 比如潘金莲与西门庆暗通款曲,随便一个陌生人来说你们通奸,潘金莲肯定不会太心虚。 那什么时候会心虚呢? 那只有他们觉得这个人可能掌握着证据且有能力揭穿的时候会心虚,比如武松过来说你俩通奸。 “你是说,营兵中,有人与建虏……” 虽然不想承认被朱慈烺碰巧猜到了,但方枝儿还是叹息一声:“是的,但接下来还有新的问题。 这个指使营兵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会以为我们掌握着他勾结建虏的证据呢? 证据只有两种,人证与物证。 我们都没亲眼见过清军,且作为逃犯,我们的人证和口供本来价值都不高。 那么只有物证了,我们的东西全都丢在了客栈,可他们仍然做贼心虚,说明他们还没得到。 所以这东西一定还在咱们身上,唯一的可能,估计就只有……” 眼神无比复杂,方枝儿看向桌面,那是朱慈烺为给新书稿腾出位置,而掏出的漕船书信。 而这位幕后黑手给他们安的罪名,甚至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河盗”! “那么想要验证猜想对不对,便只要做一件事即可。” 说着,方枝儿将七封书信一字排开,开始一一拆封逐字阅读。 没多久,她便一拍桌面:“就是这封。” 而徐芍娘凑过来,读了一遍却是疑惑:“这不就是一封问候亲友何时回来扫墓的信吗?” “世侄青鉴:接手教,敬悉。墓事谨悉,容稍缓时日。魁吾手复。”方枝儿读了一遍,却是盯着“魁吾”二字微笑起来。 这个时代,除非是名气特别大的人,否则号都是相对私人的东西。 所以这封信的主人,更是自持没甚名气,将号大大咧咧写入信中。 但方枝儿却是知道,在清军高级将领中,魁吾便是现清军佐领,未来的大清漕运总督蔡士英的号! 你现在没名气,不代表以后没名气,而她刚好来自以后。 她知道此人,还是因为蔡士英的孙子蔡珽在年羹尧案中的活跃表现,才跑去查了一下蔡家的成分。 巧不巧,蔡士英祖籍就在宿迁,后前往辽东当了一千户。 甚至之前漕船停靠的地方,就刚好是蔡氏聚居的顺德乡九图。 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但双方分处两国,他怎么可能回来扫墓? 还是这大远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宿迁有人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南下啊,清军那边回复说还得稍缓时日。 所以她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或者说幕后黑手之一必定是蔡氏族人,而这个族人必定在县衙中。 “有这样的人吗?” 徐芍娘愣神一会,忽然开口:“啊,我记起来了,是有一个,宿迁县衙刑房司吏就是蔡家的,叫蔡献瀛。” 方枝儿打了个响指:“破局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了。” 徐芍娘再次将方枝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她对方枝儿第一印象并不好。 但现在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敬佩之情,只根据一句话的错漏,便将全盘事件推理出来。 不仅如此,还顺手找到了证据,确定了关键人物。 真是奇女子也。 得了这证据,两人却不好直接去找朱慈烺等人,只能在屋内焦急等待。 等了一会儿,方枝儿听到芦苇丛中有声音。 她躲在屋后,看到最先走出的是王台辅,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当朱慈烺与梅英金走出时,却是有些不对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各自一条胳膊,居然夹住了一名陌生人。 这人大约四十上下,鼻青脸肿,穿着皂吏专属的青战袍,却是看不清面容。 “这是何人?”迎接上前,方枝儿忍不住问道。 “他便是东林党埋伏在此地的暗子!”朱慈烺扭头看向王台辅,“叫什么名字来着?” “蔡献瀛。” “蔡什么?”方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献瀛啊。” “不儿,什么?!啊,嘿?”方枝儿瞪大了双眼,语无伦次,“你,你们是怎么……” “你没有玩过十字军之王,我们的人生注定是不同的。”朱慈烺得意一笑。 王台辅解释道:“五两买通帮闲,五两买通门房,十两买通承发房书手,他跟我说是此人告发恩主的。” 哎哟我…… 呆愣在原地半晌,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选择闭上了眼睛。 —————— ps小科普: 明代县衙中有最高长官知县,两个副手也就是佐贰官(主簿、县丞),分管不同事务。 其下机构,分六房书吏(吏户礼兵刑工),三班衙役(皂班、快班和壮班),承发房(上承下发,处理文书),架阁库(档案室)等部门。 六房长官叫司隶,办事员叫典吏,临时工叫帮闲,文书叫书手,会计叫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