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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德妇:12 第 12 章

万籁俱寂之中,窗外的虫鸣也跟着此起彼伏,格外刺耳。 还夹杂着菱姐儿不时的抽泣。 一声一声,剜着沈若宓的心脏,也让她感觉到无尽的疲惫与厌烦。 哦,这就是她的婚姻。 一场被她的姊妹们艳羡,被众人称作是佳偶良缘的婚姻。 即便前一日他们还曾在一张床上抵死缠绵,即便前一刻她还在多谢他的温柔体贴。 压根没有什么相敬如宾,是“相敬如冰”、同床异梦,她的丈夫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提防着她。 就在这一刻,她脑中还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叫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在她有孕不到三月之时他便离家远去,期间她被太夫人欺辱,被长公主冷待,被府中刁奴欺负,她不愿求沈皇后,便愚蠢地将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后半生能给她所有依靠的男人身上,曾给他手写了三封信求他快些回家来救她。 哪怕心知他不能半途回家,幻想那只言片语的安慰也能慰藉她那颗凄慌的心。 他甚至未曾置之一字回复过她。 这是不是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倘若她撑不下去香消玉殒,这场政治联姻便会宣布以失败而终,而他,则不必承担任何的后果。 “大爷若不信,我的芳菲馆任你去搜,若当真是我盗走,今夜你将我休弃我沈若宓也绝不在话下!” “好。”裴翊口中吐出一个字。 他毫不犹豫地对阿松道:“不必去别的房间,就在这间屋子里,去关上大门,你亲自搜!” 不用阿松来,沈若宓把自己的梳妆奁和衣橱都打开,里面的衣服和首饰全都倒出来给裴翊看,床上的被子也全部掀开。 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沈若宓有洁癖,屋里都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见阿松回来对裴翊摇头,按着自己的衣襟直接道:“大爷不信,也可验明正身。” “不必了!” 裴翊立即阻止了她。 片刻后,他紧紧蹙着眉说道:“也许是我错怪了你,你早些歇着吧。” 裴翊走后,素娘轻轻走进来,将她搂在怀中。 就像从前她无数次无助撑不下去的时候,紧紧地抱住她。 “姑娘!”素娘低低叫她。 沈若宓闭目,将脸埋在素娘的胸口中。 “素娘,我累了。好累。”她喃喃,“我想回临安……” “我知道。” 素娘心疼得掉下泪来。 三年前离开临安时沈若宓曾告诉她,等她们为褚氏讨回了公道,不要沈家的锦衣玉食,主仆二人回临安继续卖她们的豆腐。 那时素娘还憧憬着未来,记得邻家那个清雅俊逸的青年秋闱赶考前在主仆二人为褚氏守孝的茅庐外亲口许下的缔结婚姻的承诺。 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 也许她们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地卖豆腐了。 沈若宓可以做个进士夫人,平安喜乐地过完她这一辈子。 那样该多好。 …… 五月十二,宜祭祀、嫁娶。 裴子文是裴府四爷,二太太梅氏的亲儿子。 裴二老爷裴铮的原配苏氏早逝,生有一子裴子衡、一女裴曼瑛,二太太梅氏是裴铮的续弦,她膝下也有一子裴子文,一女裴韶瑛。 几个婶婶和妯娌之中,唯有梅氏最为厚道,素日里与沈若宓交好,两人时常凑在一起商议一些管家之事,是以裴子文的大婚之日,沈若宓皆亲力亲为,力求做到最好。 裴府的花房自她产后管家开始就一直是在她负责打理,这次婚宴,她将花房中培育最好,且寓意也是最好的牡丹、金边瑞香、百合、月季与兰桂等总计三千盆花摆满了整个府内。 花房中的这些花自然远远不够三千盆,因而绝早的三个月之前她便在城内的三家花行中提前定了另外的两千盆花。 一大早,三家花行便陆陆续续地将沈若宓订的这两千盆花都送到了。 “这些花都是谁选的,这般的不仔细,红缸里的牡丹儿都打蔫了,还摆在这显眼之处!” 老远的,太夫人责备的声音就传入了花房中正在忙活的沈若宓和二太太梅氏的耳朵里。 沈若宓和梅氏对视一眼,两人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一看,太夫人面前那缸中的牡丹经过一早的颠簸,肥硕的花朵儿确实有些垂头丧气。 “太夫人说得是,孙媳这就叫人将这缸牡丹移走。” 沈若宓话音刚落,太夫人又“嗤”的一声,万分嫌弃道:“你在个花园子里摆这么多名贵的牡丹干什么?去,叫人将这些魏紫和姚黄全都搬到婚房和大门口的迎亲甬道上。” “还有这些百合,大喜的日子为何要摆白花?阿梅,翊哥儿媳妇是乡下长大的,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将它们都撤了,换成旁的花来!” 梅氏唯唯应是,见沈若宓欲要解释,忙扯住她,给她使眼色。 “太夫人,迎客甬道旁的花正是新妇喜欢的月季与兰花,百合之白寓意"新妇纯贞",又意"百年好合",这些花也全都是照着往年的旧例来的,孙媳不明白何处不妥?” 太夫人冷笑道:“何处不妥?你准备的便皆是不妥!” 说罢拄着拐杖,扬长而去。 梅氏悄悄对沈若宓道:“你莫放在心上,我听说太夫人今日一早是在长公主那里吃了排头,想来心中不忿,才会冲你撒气。” 将事细细给她说了。 原来太夫人一早便起来去了二房,却见阖府的儿媳妇都到齐了,唯独嘉善长公主没到。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嘉善长公主打从十几年前就没给太夫人请过安,今日太夫人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莫名气怒不已,先与儿子裴铳起了争执,打发人去请嘉善长公主,嘉善长公主身旁的崔妈妈回复长公主还在睡着,不便见客。 连个理由都懒得敷衍,叫太夫人在一大家子面前好一个没脸。 梅氏倒无所谓,她可不敢要一国公主来给自己长脸,太夫人当时却脸都气白了,居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若宓明白了,太夫人对嘉善长公主不敢撒气,便柿子挑软的捏,来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儿。 牡丹娇贵,盆栽易死,放在缸里水气方调,将这些牡丹再搬去别处,也不是个简单活计。 裴韶瑛那边还需要梅氏,梅氏走后,沈若宓一个人在花房忙活。 原本搬花的小厮搬完花后早被安排了别的活计,她只好从自己的陪嫁里抽调了三个小厮和四个仆妇去搬牡丹,叮嘱他们万分小心。 至于用什么花代百合,思来想去她挑了芙蓉和芍药,这两类花与牡丹颇类,且寓意和花色都好。 幸而这些花平日里沈若宓养得珠圆玉润,红肥绿瘦,不需过多修剪。 “你看这些姚黄魏紫,圆润如盘,长势多好,怎么要搬走?” 裴曼瑛奇道。 花房在大房的珍园里,陈翰和裴曼瑛闲来无事在府里逛了逛,顺道看看准备得如何。 陈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花丛深处的沈若宓。 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掐花对襟小衫,下着天蓝色绣金丝团花纹的月华裙,微微弯腰,正用一把小银剪修建着桌上的一盆芍药,裙摆在阳光的照耀下,居然反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 当日,陈翰诱骗沈若宓到永兴庵,本是不怀好意。 没想到,后来他竟被沈若宓摆了一道,自饮下她喝剩的那半盏茶水后,便失去所有意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不说,还被扔到了永兴庵门外胡同口的垃圾堆垛里,浑身衣服被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 陈翰自知是他大意轻敌,可越是得不到,他心里就越是饥渴难耐,越想得到她。 “她美吗?” “自然是……” 陈翰抬头一看,妻子裴曼瑛正眼神凉凉地看着他,立马笑着改口道:“一个乡下丫头,自然是比不得娘子你的!” 裴曼瑛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你那个眼珠子都要黏在沈氏的身上了!” 陈翰说道:“娘子冤枉我,我并非是被沈氏吸引住了,而是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时日的晚间,我看见二舅哥与大嫂一起进了荷香居……” 裴曼瑛惊得捂住了嘴巴,“你是说真的?!” 陈翰叹气道:“那还有假?不过子衡毕竟是你的亲兄弟,这事你先莫要冲动说出去。” 心中却暗暗想,等他寻到机会必要沈若宓付出代价! 裴曼瑛呆呆地点头。 …… 新娘子都是黄昏时分出嫁,白天,沈若宓和二太太、三太太,以及帮衬着的二弟妹崔氏、三弟妹潘宝珍一直在忙活。 到下午迎亲时分,在一阵吹吹打打之中,裴子文将新妇曹氏迎回了裴家,自是一阵欢天喜地。 沈若宓跟着梅氏去二房观了裴子文挑喜帕。曹氏生得小家碧玉,温柔腼腆,梅氏看起来对曹氏颇为满意,一整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面小两口的洞房,就不便观看了,众人移步宴客厅一齐吃席。 沈若宓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便借口不舒服离开了。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手腕和腰身都像是要散架似的酸疼,一想到回去还要应付调皮的菱姐儿…… 花房就在不远处,她干脆去了花房。 素娘给她从小厨房治了三四个小菜,又端来一壶葡萄酿。 “晓得奶奶不爱跟他们坐一块儿,我看这处的风景不错,有花,有水,还清静些。”素娘笑着道。 “素娘,还是你最了解我!” 沈若宓躺在贵妃椅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奶奶长大,奶奶心里想什么可瞒不过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说了起来。 - 那厢男客的宴席也进行得如火如荼,裴翊出门更衣,恰碰上裴子衡、裴少廉与新妇曹氏的哥哥,也是裴子衡的好兄弟,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 四人沿湖交谈片刻,忽见湖对面不远处有一彩棚亮着灯,裴子衡好风雅,提议道:“那是珍园的花房,不如我们去那处吃酒,不仅有花有水,还清净许多。” 裴翊本不想喝太多酒,奈何曹进与裴子衡过于热情,无奈应了。 四人走到中途又遇见一人,乃是刑部侍郎崔伯修,此人自幼与裴翊相熟,听闻有风雅之处,欣然前往。 这花房颇大,共有两层,最上面一层靠近湖水的地方是露台。 五人来到花房门口时,隐约听到楼上传来女子清润悦耳的笑声。 除了裴翊,其余四人面面相觑。 裴少廉说道:“定是府上的丫鬟躲在里面悄悄吃酒赌钱,我上去将他们赶下来。” 曹进笑着说道:“少廉,听这丫鬟笑声清脆,想来是个美人,我们既是乘兴而来,行风雅之举,何必焚琴煮鹤,将人家赶走?不如待会儿让她给咱们斟酒作罚。” 崔伯修听了也连连拊掌叫好。 裴少廉听了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就不必了,叫人家走就是了,咱们几个大男人,那小丫鬟在也不自在!” “少廉!” 只有裴子衡猛地咳嗽一声,给裴少廉不停使着眼色。 裴少廉显然没有领会哥哥的意思。裴翊无动于衷,裴子衡也不好提醒众人他认出了自己嫂嫂的声音。 不过他叫的一声倒是提醒了上面的素娘和沈若宓,二人也注意到了楼下的裴翊一行人。 “奶奶,除了大爷、二爷和三爷,剩下的都是外男,这可怎么办啊?”素娘担心地道。 “莫急,我们出去便是。”沈若宓拍了拍自己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早知道,不喝这么多葡萄酿了。 幸好,她酒量好,还没醉。 自那日裴翊质问过沈若宓之后,除了这次裴子文大婚的宴席上瞥过几眼,沈若宓再没见过他。 她们这厢将将把露台收拾完毕,裴翊一行便踩着梯子上来了。 曹进黄汤喝的有些多,沈若宓一出现,他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只觉眼前女子不仅眼熟,且十分美貌。 月色湖水,月下美人。 美人娇容泛红,眼眸似水,欲语还休,叫人心头一颤。 刚巧裴翊就在他身旁,他忍不住道:“孝均,你们府上竟有如此……” 那“美人”二字还未脱口,就听身侧的男人淡淡地道:“夫人,这是四弟妹的兄长,曹家九郎。” “这是刑部侍郎,崔伯修。” 沈若宓走上前来,给四人分别行礼。 曹进真真尴尬无比。 眼前少妇这一身打扮,压根就不是个丫鬟能穿戴得起的,尤其是她裙摆上名贵的孔雀羽丝。 先前裴翊一桩案子办得好,向兴启帝讨赏要那孔雀羽丝的时候他分明就在殿门外面站着,那时他还好奇这铁面无私的裴大人要这孔雀羽丝做什么,怎么这会儿竟忘的一干二净! 不仅将裴翊之妻认作了丫鬟,还出言轻浮狎昵!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裴少廉朝他大哥瞟去,果见他家大哥脸色冷淡。 裴子衡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附庸风雅,非要大家来这花房,惊扰到了大嫂。大嫂,我们本想来此处躲清闲,没想到凑巧碰到了你,还望大哥和大嫂莫要怪罪才是。“ 说着连忙朝着二人作揖告罪。 曹进忙作揖道:“我也有错,是我撺掇子衡过来,我也像孝均和嫂子告罪。” 沈若宓岂是那等不赶眼色之人,“哪里是惊扰,诸位若是不介意,还请楼上坐,我这就去下厨备酒。” “大哥,快叫嫂子过去吧,我真有些饿了!” 裴少廉与崔伯修等人连连催促着。 曹进也紧紧盯着裴翊。 “那便辛苦夫人了。”裴翊说道。 他的语气,好像那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子衡:“这下嫂子你可跑不脱了,我们要好酒,好菜!” 沈若宓微笑着道:“二叔言重了。” 厨房此刻有现成的吃食,沈若宓自然不必劳动。 不消片刻,丫鬟便陆续端上来五菜一汤。 这五菜分别是粉蒸肉、栗子炒鸡、黄芽菜煨火腿、金花菜、酱炒三果,最后一道撒着枸杞的乌鸡汤,配上香甜的松花饼与云片糕。 白天吃了不少肥甘厚腻的大鱼大肉,沈若宓送上来的这些都十分清淡,滋味却是鲜美异常。 裴少廉感叹道:“没想到大嫂的厨艺这么好,大哥你真是有福气!” 崔伯修也笑着奉承道:“嫂子美貌贤惠自不必说,对孝均更是温柔体贴,我看陛下给孝均赐下的可真是段佳偶良缘,真真是叫人羡慕生恨,孝均,你可得好好待嫂子才是!” 于是,众人都大笑着附和起来,曹进还特意给裴翊盛了一碗乌鸡汤赔罪。 “孝均,这乌鸡炖得香软入味,你快尝尝,当真是鲜美极了!” …… 楼下的沈若宓听着他们的动静,默然无语。 她与裴翊倒是默契,背地里吵架,表面上在众人面前还是得忍怒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听这些人的声音,连离开都懒得知会他们一声,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