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走远了。 另外两个导购交换了个眼神，一个低头继续刷手机，一个端起水杯往茶水间去，经过小秋身边的时候，肩膀有意无意地撞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步都没停。 小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列被扫乱的丝巾。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一条一条地捡，一条一条地重新叠。 叠到第三条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哭什么。 她跟自己说。 这份工作多少人抢破头都进不来，受点气算什么。 没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小秋把最后一条丝巾摆回原位，用手背抹了把脸，重新蹲回鞋盒堆前，拿起一双鞋，核对货号。 突然，段丽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过来。 “对了，你那柜台的客户登记本，下班前交给我。从今天起，客户资源统一归档。“ 小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本登记本里，是她入职以来一个一个攒下的客人。 每一位的尺码、偏好、家人的生日，都是她拿休息时间一条条记上去的。 “段丽姐，“她回过头，“登记本是私人笔记，店长平时说的是客户信息入系统，没有说还要收私人本子这一条。“ 段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拿店长压我？“ 这时，店门口，迎宾铃旁的玻璃橱窗映出两道走近的身影。 尤清水和周蔓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卖场很深，灯光布置得很讲究，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香氛混合的气息。 可在这份体面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最里侧的鞋履区，一位姑娘蹲在展示柜前，怀里抱着一双鞋，脚边还堆着二十几个未拆封的，旁边放着一只已退货的纸袋。 离她不远，一个年纪长些的导购抱着手臂站着，嘴唇还在动，似乎在训着什么。 收银台后面还站着另外两位导购，两个都闲着，但谁也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尤清水眯了眯眼，那蹲着的身影她认得。 圆眼睛，唇珠明显，鬓边几缕碎发。 前天晚上在十九层，替她挑泳衣、吹头发、备套裙，一口一个“尤小姐”叫得又甜又脆的姑娘。 周蔓看出来了是什么情况，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尤清水，压低声音说：“这店里，是在欺负人呢。” 那边段丽已经察觉到有人进门，回头先狠狠剜了小秋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警告意味十足。 随即她的视线在两位客人身上飞快扫过。 衣料、腕表、胸针的成色，身后跟着的私人管家，管家手上拎着的一串购物袋。 她心里立刻有了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腰弯下去一个讲究的弧度。 “两位下午好，欢迎光临，我是本店的资深导购段丽，很荣幸为两位服务。“ 周蔓没接她的茬。 她的视线越过段丽，落在鞋履区那一堆鞋盒上，又扫了一圈收银台后头两个闲人，眉头挑了起来。 “你们店里，是怎么回事？“ 周蔓说话向来直。 “满店的活，全压一个小姑娘干。其他人就站着看？“ 段丽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 “哎哟，这位小姐误会了。“ 她摆着手，声音又软又热络。 “那是我们店里新来的，来了没多久，业务还不熟。年轻人嘛，就得多锻炼。大家这是在教她，带她上手呢。“ 她说着，侧过身，朝小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秋，你说，是不是这样？“ 这一声问得又轻又慢，尾音里却坠着东西。 小秋放下鞋，站起身。 有客人在。 这个认知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好了训练过的笑。 红着的眼眶被笑意盖着，不凑近看，几乎瞧不出破绽。 “是。“她说，“大家是在带我。让客人见笑了。“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越过段丽的肩膀，落在了尤清水的脸上。 小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前天晚上，十九层，泳池边。 蜜橘色的泳衣，半湿的长发，还有临走前那位小姐回头冲她笑的那一下。 “尤……“ 一个字差点冲出口，又被她及时咬住，慌忙低下头去。 段丽没看见她这一瞬的失态。 她只看见小秋低眉顺眼地认了，识相得很，心里的火气顺下去不少，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两位想看点什么？“她侧过身，手臂往卖场深处一引，“我们店是这层商廊的总汇店，成衣、皮具、珠宝、鞋履都有，还有一片海上限定的专区，货是全船最全的。“ 周蔓看了尤清水一眼。 人家店里的事，小秋自己都点头认了，她一个外人，话说一句是仗义，说多了就是砸人饭碗。 这个分寸她有。 “都看看吧。“她随口道。 段丽心头一喜。 都看看。 在鎏金号上，这句话就等于“今天不设预算“。 能上这艘船的客人，没有一个缺钱，也没有一个小气。 今天这是撞上一笔大单了。 “那两位这边请。“她的腰弯得更深，声音更亮了三分，“我先带两位看我们这一季的新品和招牌，有一款限定手袋，全船只配了五只……“ “等一下。“ 尤清水开口了。 她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踱到一列丝巾架前，指尖在丝巾边缘拂过，眼皮都没抬。 “刚才不是说了么。“ 她的声音不快，字字清楚。 “新人，要多给锻炼的机会。“ 她抬起眼，看向段丽，唇边挂着一点很淡的笑。 “那就让新人来为我们服务吧。“ 段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她干笑两声，往前凑了半步，“小姐有所不知，我是本店连续六年的销售冠军，店里的大客户都是我接待的。论经验，论对货品的熟悉程度，我比新人强得多，肯定能把两位服务得更周到……“ “哦。“ 尤清水点点头，似乎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