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第294章 和好
次日晨光清浅,薄雾漫过县立学堂的青砖院墙,檐角露水未干,秋风卷着淡淡的桂香,落了满院静气。
晨课刚毕,教员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素芬正坐于案前,低头整理国文讲义,指尖捏着狼毫,笔尖凝着淡墨,神色平和安然。
听见动静,她抬眸望去,门外立着的正是周景行。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昨日几分急躁戾气,细框眼镜衬得眉眼低敛,不复昨夜的强势偏执,反倒添了几分沉郁愧色。
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站在门口,姿态局促,全然没了往日斯文从容的底气。
“素芬先生。”周景行声音放得极轻,礼数周全,带着明显的歉意,“可否借片刻功夫,与你说几句话?”
素芬眸光微顿,昨夜宅院之中的唐突与难堪还历历在目,心底虽存芥蒂,却也并未全然厌弃。她缓缓放下毛笔,淡淡颔首:“周先生请进。”
周景行缓步走入屋内,顺手轻轻合上屋门,隔绝了外头学堂的喧闹。他站在离书案两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姿态恭谨,先沉沉欠了一身。
“昨日夜里,是我失了分寸,言语唐突,行事冒昧,冒犯了你,我特地前来,向你诚恳致歉。”
他语气真挚,眉眼间满是懊悔:“一时被俗世杂念困住,执着于子嗣安稳,忘了你半生自持、心性清淡的本心,强行以俗礼裹挟于你,说了不合时宜的话,逼你妥协,是我狭隘,也是我失礼。”
素芬静静望着他,神色淡然,不冷不热:“周先生既知失礼,便该明白,人与人相交,贵在分寸与尊重。”
“我明白,如今彻底明白了。”周景行应声,语气恳切,字字坦诚,“昨夜回去之后,我辗转难眠,细细想了一夜。你我皆是半生孤行,熬过乱世飘摇,熬过独自求学的清苦,本就该比旁人更懂独处的自在,更惜彼此的投缘。”
“我不该一面应下包容你不愿生养的心意,一面又暗自备下药汤,心存侥幸,步步试探。更不该逾越礼教,强求名分未定之事,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也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他抬眼,目光恳切,眼底是难得的柔软:“那些关于子嗣、晚年依托的执念,是我被世俗困住的私心。我不该将这份枷锁,强加在你身上。你不爱束缚,不喜繁杂,不愿为生养操劳,往后我绝不再提,绝不再勉强半分。”
“往后相处,只论诗书,不谈后嗣;只守分寸,不越礼法。以礼相待,以心相交,你想慢些,我便静静等候,绝不急躁逼迫。”
教员室静悄悄的,窗外风拂枝叶,簌簌轻响。
素芬沉默良久。
不可否认,除去昨夜那场撕破体面的失态,周景行的确是这小城里难得的合适之人。
同是留洋归来,同执教书之业,谈吐相合,见识相当,脾性原本温文,品行端正,无市井男子的粗鄙浅薄。
昨夜的错,是一时执念昏头,并非本性恶劣。
她心底对他,原本就藏着几分惺惺相惜的好感,那份初见投缘、闲谈尽兴的暖意,并未因一夜隔阂彻底消散。
她本就心性宽厚,并非决绝冷硬之人,听得他这般俯首认错,句句真诚,层层剖白自身过错,那点芥蒂,也渐渐松缓下来。
素芬缓缓开口,声音温软了些许:“周先生知错能省,也算难得。乱世之中,人人皆有私心,你顾虑晚年安稳,亦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只是,立身行事,总要守住彼此的底线。”她目光清和地看着他,“我可以结伴,可以相守,却绝不会委屈本心,妥协于我不愿接受的事。这一点,还望先生牢牢谨记。”
“我记一辈子。”周景行立刻应声,语气郑重,“往后但凡触及你的底线,我必定止步不前,绝不再犯。往后相处,全凭你的心意,你若不喜,我便不提;你若淡然,我便相伴。”
他稍稍放缓神色,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素芬,我是真心珍惜你我这份难得的缘分。不知……你可否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慢慢交往,循序渐进,好好相处?”
素芬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讲义,片刻后,抬眸浅浅一笑,笑意清浅,却化开了连日的隔阂。
“也罢。”
她轻声道,语气从容温和,落定了心意:“相识一场,知己难遇。你既有悔意,也愿收敛私心、守我分寸,那过往的不快,便就此揭过。”
“往后,我们便慢慢交往,从容相处。不谈苛责,不求速成,顺着心意,安稳度日便好。”
听闻此言,周景行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涌上一抹真切的暖意与欣喜,连日的郁结与懊悔一扫而空。他望着眼前清雅端丽的女子,由衷轻声道:“多谢你,素芬。我定不会负你这份宽宥。”
“只是交往而已,不必过重许诺。”素芬淡淡一语,依旧保持着通透自持,“合则久处,不合则散,民国世道,男女相处,本就该自在随心。”
“我懂。”周景行微微颔首,全然依从她的心意。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消解了昨夜的冷裂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