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素芬特意收拾了一番。 她换了身浆洗得干净的青布衫，把头发梳得齐整，鬓边还别了支嫩粉海棠绒花，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 她今日是要去李家把她的儿子大根，堂堂正正接走。 一路走到李家门口，素芬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门内半天没动静，直到她敲了第三回，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跟着是李家阿妈那尖酸又不耐烦的嗓门： “谁啊？大清早的丧门星似的敲！” 木门“吱呀”开了一道缝，李家阿妈探出半张脸，一见是素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扫把星！你来干什么？我们李家可没你待的地方！” 素芬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稳而沉：“阿妈，我来接大根。” “接大根？”李家阿妈像是听了笑话，往门框上一靠，双手往腰上一叉，尖声道，“你说接就接？大根是我们李家的种，凭什么跟你走？” “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素芬抬眼，目光不躲不闪，“我如今能养活他，我要带他在身边。” 李家阿妈冷笑一声，眼珠子一转，露出了真正的心思：“想带走也行。拿钱来。你给我凑够钱，我就让你把人领走。少一个子儿，你今天就别想踏进这门一步！” 素芬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原以为，就算往日再不合，对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能留几分情面。没想到，这人从头到尾，只认钱。 她身上哪里有什么闲钱。 “我没有钱。”素芬声音冷了下来，“大根是我儿子，不是你拿来换钱的东西。” “没钱你还敢来要人？”李家阿妈拔高声音，撒泼似的吼，“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木门直接被她从里面闩死。 “大根——大根！” 素芬急了，拍着门板喊儿子的名字，里面只传来孩子隐约的哭声，和李家阿妈恶狠狠的呵斥。 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素芬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她弯腰捡起，石头沉甸甸的，正好压下她心头所有的委屈与软弱。 李家阿妈在门内还在骂骂咧咧：“有本事你就砸！我看你敢不敢——” “我敢。” 素芬轻声吐出两个字，眼神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狠。 下一刻，她高高举起石头，狠狠朝着木门砸了下去！ “哐——砰！”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整扇门都在晃。 门内的骂声戛然而止。 素芬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家阿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开不开门？ 不开，我今天就把这门砸烂，砸到街坊邻居全都来看，看你们李家是怎么扣着孩子、讹人钱财的！” 她举起石头，又要砸第二下。 门内终于慌了，传来李家阿妈又急又气的尖叫：“你疯了！你个贱人竟敢砸我家的门。” “我今天就是疯了。”素芬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开门，咱们好好说。 你再不开，我就砸到衙门去，让所有人都评评理！” 阳光落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身上，那支粉嫩的绒花，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刺目的倔强。 木门“哐当”一声，被素芬一石头直接砸烂，木屑飞溅，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她一步跨进门，眼神冷得吓人。 李家阿妈又惊又怒，扑上来就扯她的衣裳：“反了你了！敢砸我家门！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素芬侧身一躲，反手就抄起墙角那把竹扫帚，攥紧杆子，劈头盖脸就朝李家阿妈打去。 “我让你拦我！” “我让你扣着我儿子！” 扫帚打得啪啪作响，李家阿妈疼得嗷嗷直叫，抱着头往后缩：“哎哟——杀人啦！素芬你个贱人敢打我！” “我就打你了！”素芬红着眼，声音又狠又稳，“你拿我儿子讹钱，你也配当长辈？！” 她一下比一下狠，李家阿妈被打得满地躲，再也不敢上前拦人。 素芬扔了扫帚，直奔里屋，一把抱住缩在床角哭的大根，紧紧护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素芬抱着大根从李家出来，一路走得飞快，直到远离了那扇破门、那声叫骂，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大根还小，刚从惊吓里缓过来，小脑袋埋在素芬颈窝，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襟，一声不吭。 素芬低头看着儿子身上又旧又破、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衫，鼻尖一酸，心疼得不行。 她抱着大根，径直往街上的布庄走去。 布庄门口挂着各色花布与成衣，素芬挑了最软和的细棉布小褂，还有一条藏青的小裤子，都是耐脏又舒服的样式。 她把大根放在板凳上，伸手轻轻摸着他瘦巴巴的小脸：“大根，娘给你买新衣裳，好不好？” 大根怯生生点头，小声应：“娘……好。” 掌柜的拿过衣裳递来，素芬付了几文钱，立刻就在布庄门口给大根换上。 旧衣裳一脱，换上干净软和的新布衫，大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脸蛋圆圆的，看着格外讨喜。 素芬蹲下身，替他理好衣襟，系好小带子，眼眶微微发热：“我的大根，穿新衣裳真好看。” 大根伸手摸了摸身上软乎乎的布，仰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娘，软……舒服。” “舒服就好。”素芬笑了，伸手把他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以后娘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有新衣裳穿，有饱饭吃。” 大根似懂非懂，却紧紧抱住素芬的脖子：“娘……我要跟娘。” “娘不走。”素芬抱紧儿子，声音温柔又坚定，“娘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素芬抱着穿了新衣裳的大根，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