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一听就明白了——老传统还在，而且看样子，今年的“节目”恐怕也不会“缩水”。 他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浓，然后，他像是故意似的，又朝着陈海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无辜： “那小陈排长，我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 “也算是个"新兵"吧？毕竟二次入伍，档案刚转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那只有一拐的迷彩服： “你看，我这列兵军衔才佩戴上呢。” “那这老传统……” “我也要再经历一遍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明显带着试探，也有一丝“我可不想再遭一次罪”的潜台词。 陈海闻言，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要控制不住，他连忙摆手，语气肯定又带着点“您可别逗了”的笑意： “王班长，您肯定就算了！” “您这都……” “搞过一回了，哪能让您再来第二次？” “您就车上坐着，安心看……” “哦不，安心休息就行。” “这回，您是自己人，看热闹的。” 陈海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王昊天“老兵”的身份和特权，也暗示了“老传统”的“热闹”程度。 王昊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那副样子，仿佛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准备纯粹以过来人和观众的身份，欣赏接下来的演出。 坐在他身后座位上的李大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隐隐的不安，他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到底咋回事”。 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凑到王昊天座椅旁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 “班长？班长？” “您跟陈连长说的……到底是啥"老传统"啊？” “咋听起来……怪吓人的？” 王昊天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好奇的苍蝇，声音里带着点“天机不可泄露”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事。” “不该问的别问。” “你们等一下就知道了。” “坐好，系上安全带，车要开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未知，却让三个新兵心里那点不安和好奇，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更大。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忐忑和问号，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坐正身体，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扣上了安全带。 就在这时，大巴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平顺的启动声，车身微微震动。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熟悉的连队楼，熟悉的训练场，熟悉的障碍物，熟悉的单双杠…… 那些浸透了他们三个月汗水、泪水、吼声和成长印记的场景，如同定格的画面，一帧帧从窗外掠过，然后被不断抛向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王昊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看着这片他待了三个月、带出了一批兵、也重新找回了些许“兵之初”感觉的地方，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远离。 晨光为营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切都显得安宁而普通，仿佛过去的九十多个日夜只是一场投入的梦。 他心中，莫名地，悄然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走了。” “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这个地方了。” “新兵连……”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混合了告别、感慨和一丝释然的弧度。 “我应该……不会再三次入伍了。” 这个念头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深邃的心湖，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有些旅程，走一次，是热血。 走两次，是回归与沉淀。 走三次？ 那或许就真是孽缘了。 大巴车如同一条沉默的草绿色巨鲸，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巡游于集团军驻地的各条营区道路之间。 每路过一个先前进行过选拔的新兵营驻地，它便会沉稳地停靠在营门附近。 早已接到通知、背着行囊等候在路边的各营入选新兵，便会在各自连队骨干的目送下，默默登车。 起初，车厢里还很空旷，三班这几个人甚至能一人占两个座位。 但随着车辆停靠的次数增加，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的陌生面孔，带着各自的行李和气息，陆续填充进来。 低声的交谈、谨慎的打量、以及找到“同类”后迅速建立的短暂同盟感，在车厢里弥漫。 差不多跑完三个新兵营的驻点后，原本宽敞的大巴车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像李大蛋、张虎这样在残酷选拔中杀进前十的尖子，车上还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他们是各营根据综合素质评估，额外补充进入特种作战旅下属保障营的新兵，名单早已由旅机关和营连敲定。 算下来，平均每个营登上这辆车的，大约有十五六人。 原本略显冷清的车厢，此刻充斥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混杂着汗味、新迷彩布料味和隐隐亢奋的复杂气息，显得有些闷热和嘈杂。 直到确认名单上最后一人登车，坐在最前排副驾驶位置的陈海，才对驾驶位上一期士官老兵点了点头。 老兵司机面无表情地挂挡，大巴车引擎发出一阵更加沉稳有力的低吼。 终于驶离了最后一片新兵营区，拐上了通往集团军驻地方向、接着又逐渐驶向更偏僻郊外的宽阔柏油路。 “出发了！真的出发了！” 一个新兵扒着车窗，看着迅速后退的营区大门，激动地低呼。 “还有三个小时呢，急啥？” 旁边有人故作老成，但眼神里的兴奋同样掩饰不住。 “不知道咱们住哪栋楼？听说特战旅的宿舍都是新盖的，带独立卫生间！” “想得美！能有个不漏雨的板房就不错了！” “哎，你们说，等会儿到了，是先吃饭还是先分班？” 起初，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兴奋的猜测、议论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幻想。 声音嘈杂，精力旺盛。 李大蛋的大嗓门在其中格外突出，他正跟邻座一个同样体格健壮的新兵吹嘘王班长带他们训练时的“丰功伟绩”，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张虎则相对沉默，偶尔和旁边的张伟低声交流两句。 张伟靠着车窗，苍白的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不适，但眼神依旧明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陌生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