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跑了第几名，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只是记得，他答应了要参加选拔，他答应了要拼一次。 那么，只要还能动，只要还没倒下，他就要…… 跑到终点。 哪怕终点已经没有了意义。 考官陈海看着那个依旧在跑道最外侧、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缓慢速度“挪动”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认出了这个兵，是之前状态最差的那个。 这种状态，明显已经超出了身体承受的极限，完全是在透支，甚至可能带来危险。 而且，选拔已经结束了。 他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他的身体承受不必要的损伤。 陈海侧过头，朝着身旁那名一期士官，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又用下巴点了点张伟的方向。 意思很清楚： 去，让他停下。 告诉他，结束了。 一期士官立刻领会，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准备朝张伟跑去，执行命令。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动的一刹那——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王昊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训练场边缘走了过来，就站在离终点线不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那个孤独、缓慢、却又异常执拗的身影上。 然后，他转向那名一期士官，几不可察地，但却清晰无比地，摇了摇头。 同时，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虚按手势。 他的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说道： “让他跑完吧。” “……” 一期士官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没有任何军衔，却敢拦住他执行考官命令的新兵。 他是谁？ 他凭什么？ 一期士官的眉头皱了起来，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继续执行连长的指令。 但…… 不知为何，在对上王昊天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睛时，他伸出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选拔开始时，这个新兵被连长单独叫出列，记下名字，然后提前“特招”离场的一幕。 这新兵好像是叫做王昊天？ 嘶~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一期士官迟疑了。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连长陈海，带着一丝请示。 陈海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王昊天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立刻出声制止或询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跑道上的张伟，看着挡在士官身前的王昊天，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一期士官见连长没有进一步指示，又看了看王昊天那平静却坚决的眼神。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选择了沉默和等待。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跑道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而此刻，训练场周围，那些原本因为选拔结束而开始放松、议论、或准备离开的新兵们，也渐渐注意到了跑道上的异样。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依旧在“跑”，或者说在“挪”的瘦削身影所吸引。 起初，是好奇，是疑惑。 “诶？那个人怎么还在跑？” “没听见考官说结束了吗？” “他好像……是叫张伟好像。” “他状态看起来好差啊……不会晕倒吧？” 渐渐地，好奇变成了惊讶，惊讶变成了动容。 他们看着张伟那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样子。 看着他摇摇晃晃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看着他与前方已经空无一人的跑道形成的鲜明对比。 一种奇异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那是一种感同身受。 在场的绝大多数新兵，入伍前都是普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 他们也曾体能垫底，也曾跑个三公里就跟要了命一样，也曾在新兵连初期因为跟不上而痛苦、自卑、想要放弃。 他们看着张伟，仿佛看到了两个月前的自己。 那个弱小、无力、却又不甘心、咬着牙想跟上大部队的自己。 而张伟，比他们当初更拼，更狠，也更…… 孤独。 他明明可以停下了，选拔已经结束，名额已经满了，他的坚持毫无意义。 但他还在跑。 不是为了名额，不是为了荣誉，甚至可能不是为了给谁看。 他只是…… 想跑完。 完成他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那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目标。 “加油……”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不大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训练场边缘，却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一颗火星，坠入了干燥的草原。 紧接着—— “加油！你可以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大，更响亮，带着清晰的鼓励。 “加油啊！坚持住！” “快到了！就快到了！” “张伟！加油！！！”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几十个…… 越来越多围观的新兵，自发地喊了起来。 起初声音还有些杂乱，有些羞涩，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股清晰有力、充满温度的声浪！ “加油——！！” 呐喊声、助威声，如同潮水般，在训练场四周响起，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冲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狠狠地撞在跑道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周围。 也撞在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坎上。 就连那些刚刚被淘汰的失败者，此刻也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沮丧，红着眼眶，握紧拳头，跟着喊了起来。 李大蛋和张虎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看着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憨厚的脸上和冷静的眼中，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种“我们三班的兄弟，真他妈的硬”的骄傲。 王昊天依旧站在那里，挡在士官身前，背对着喧闹的人群。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伟。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和玩味的眼睛里。 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那个倔强奔跑的身影，以及一丝名为认可的光芒。 他看到了张伟的极限，也看到了他超越极限的意志。 这就够了。 最后六百米。 五百米。 四百米。 张伟的耳朵里，依旧只有自己可怕的喘息和心跳。 但隐约间，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嘈杂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声，又像是幻觉。 他听不懂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也无力去分辨。 他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瞪大着有些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终点线…… 好像就在前面…… 虽然看不太清…… 但…… 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