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怎么接这话？ 承认新兵厉害？ 那不等于默许了他的违规操作？ 否认？ 可五十环满环的成绩就摆在那里，而且马上就要验证…… 没等吴亮组织好语言，旅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漫长的军旅生涯： “我带兵这么多年，各种有天赋的、能打的、桀骜不驯的兵，见过不少。” “但是……”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吴亮，眼神里那点“有意思”的意味更浓了： “能像他这样，第一次实弹射击，用自动步枪的连发模式，在百米距离上打出满环成绩的新兵……” 旅长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真是头一回遇到。” 这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吴亮的心上，也让周围几个同样竖着耳朵的作训参谋神色凛然。 旅长都说“头一回遇到”，这分量可就太重了。 吴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眼神复杂。 旅长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说完这句，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靶场。 他伸手，拿起了放在旁边小桌上的、直通靶壕指挥员的专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靶壕，我是一号。” “把一号靶位的靶纸，现在送到观察席来。” “我要验靶。”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靶壕指挥员略带紧张但异常清晰洪亮的回应： “靶壕收到！立刻送靶！” 命令下达，整个观察席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验靶！ 旅长要亲自验靶！ 这意味着，旅长对那个“五十环满环”的成绩，并非全然相信，或者说，他需要最直接的证据来确认这个堪称“奇迹”的结果。 也意味着，那个新兵，是骡子是马，是蒙的还是真有本事，马上就将迎来最高级别的审判。 吴亮的心也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靶壕方向。 很快，一个穿着迷彩服、胳膊上戴着“靶壕保障”袖标的士兵，双手捧着一张边缘还带着新鲜切痕的白色靶纸，一路小跑着，从靶壕出口直奔观察席所在的山坡。 他的动作很快，但捧着靶纸的手很稳，仿佛捧着什么重要的物品。 所有观察席上的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越来越近的靶纸上。 士兵跑到观察席下方，立定，敬礼，然后将靶纸双手呈上。 一名作训参谋上前接过，迅速在旅长面前的折叠桌上铺开，并用几个小石块压住了靶纸的四角。 白色的靶纸在上午的清朗阳光下铺展开来，正中央那个黑色的胸环靶图案清晰无比。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靶纸铺开的瞬间，就齐刷刷地、死死地锁定在了靶纸中心。 十环的那个白色圆圈区域内。 然后—— 观察席上，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旅长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也在看到靶心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吴亮更是猛地向前踏了半步，身体前倾，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那张靶纸，仿佛要把它看穿。 只见在那代表最高环数的十环黑色圆圈内，不是他们预想中可能出现的那种，因为连发急促射击而导致的弹孔分布散乱、重叠或者边缘蹭过。 而是…… 五个清晰、规整、几乎像是用尺子量着打出来的弹孔！ 最关键的是它们的分布—— 五个弹孔，并非杂乱无章，也并非挤作一团。 它们以第一个弹孔为起点，后面四个弹孔，极其稳定地、几乎沿着一条笔直的垂直线，自上而下，均匀地分布在十环区域的正中央！ 从上到下，排列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细长的“1”字形！ 每个弹孔之间的间距都相差无几，仿佛是精心计算后点上去的墨点，而非在短短两三秒内、用连发模式泼洒出去的子弹所造成！ 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都是懂行的人，太明白了！ 这意味着，这名射手在扣下扳机后的极短时间内，对枪身后坐力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开连发，尤其是95式这种后坐力不算小的自动步枪，枪口必然会剧烈上扬、跳动。 想要压住枪口，让子弹不至于飞上天，需要极强的臂力、核心力量和抵肩技巧。 而要想在压住枪口的同时，还能让子弹的落点如此稳定、集中，并且形成这样一条笔直的垂直线…… 这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力量了。 那是堪称恐怖的枪感、肌肉记忆，以及对射击节奏、呼吸、甚至心跳的精确掌控！ 是只有在无数次实弹射击中千锤百炼，或者真正天赋异禀的射击天才，才能做到的事情！ 前一枪和后四枪，他的枪口居然能稳定到不产生明显的左右晃动？！ 这控制力…… 简直非人！ 旅长的目光在那五个排列成“1”字形的弹孔上停留了足有十几秒。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光芒，一种在沙砾中发现真金的锐利。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靶纸，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休息区，仿佛能穿透人群，看到那个此刻正被千夫所指、却依然平静的新兵。 沉默了片刻，旅长终于转过身，面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脸色变幻不定的吴亮。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语气里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淡淡的、对人才的爱惜： “吴连长。” 吴亮一个激灵，立刻挺胸抬头： “到！旅长！” 旅长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旅里面，今年有一个三等功的名额，要给到全旅的"优秀新兵"，作为标杆和激励。” “这个名额，一直悬着，各营各连带新兵的骨干都在争，旅里也在观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深地扫过桌上那张靶纸，然后重新回到吴亮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看来，不用再观察，也不用再争了。” “名额，已经出来了。” 吴亮愣住了，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三等功？ 给全旅优秀新兵的三等功名额？ 旅长这话的意思是…… 没等他想明白，旅长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你下去之后，跟你们连队打这一枪的新兵说一下。” “让他，还有你们连队，都准备一下。” “到时候新兵下连前的授衔仪式，这个三等功，会一起宣布和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