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啧啧两声，似乎在电话那头摇头： “最离谱的是，这小子还放话，要在下周一全连的格斗课上，一个人单挑所有老兵！” “你说这新兵是不是虎？是不是有点彪？指导员愁得不行，就等我回去看看怎么料理他呢。” 吴亮的声音在电话里继续响着，带着点调侃和作为连长的烦恼。 然而，听筒这边，靠在墙上的王昊天，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内务、体能、队列样样拔尖…… 把炊事班“整顿”了…… 下周一格斗课，单挑全连老兵…… 这描述，这时间点，这地点，这行事风格…… 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闪电般勾勒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王昊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透过走廊的窗户，望向外面的新训旅营房。 迷彩的板房，熟悉的山沟……新兵一营的营房，三班，赵铁锋，还有那帮憋着劲要在格斗课上收拾自己的老兵…… 电话那头的吴亮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疑惑地“喂”了好几声： “喂？老王？喂！你怎么没声了？信号不好？这破山区……” 王昊天迅速回过神来，将那一瞬间的错愕和某种荒诞的预感压回心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量平稳自然的语气答道： “噢，估计是刚刚卡了一下，山区信号是不太行。” 他略作停顿，脑中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模糊但此刻听起来最稳妥的答案： “我被分到的还是我们集团军新训旅这边了，具体……好像是十连吧？应该……不在你手下。” 他特意在“好像”和“应该”上加了点不确定的语气。 “十连？” 吴亮的声音透着一丝明显的遗憾： “那确实不是我们连，我们是五连的。” “可惜了，不然我回去还能关照关照你，哈哈！” 他似乎完全没多想，只是为没能和老战友在一个连队而略感惋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豪爽的腔调： “不过也行！你小子又当新兵了，以你的本事和性子，估计也吃不了亏。” “行，有事情随时给兄弟我发消息啊！” “缺啥少啥，或者哪个班长不开眼刁难你，跟哥说，我远程火力支援！” “嗯，知道了。” 王昊天听着老战友那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尽管这笑意里现在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复杂情绪。 “那就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你……也好好享受假期吧。”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听起来一切如常。 “得嘞！那你先忙，回头再聊！保重啊老王！” 吴亮爽快地应道，随后挂断了电话。 “嘟——嘟——” 忙音响起。 王昊天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有些失神的脸。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鸣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他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眼神有些飘忽。 吴亮……老吴…… 那个在丛林里背着自己跑了几公里的东北汉子，那个二话不说就转了十万块钱，急得差点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的战友…… 现在，是他的连长？ 而且，自己就是他口中那个“百年难遇”、需要他回去“料理”的刺头新兵？ 王昊天伸出拇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有点发胀。 这世界…… 有时候还真他娘的小啊。 他忍不住低低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丝混合着荒谬、好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下周一，格斗课。 全连老兵。 还有……还在休假的吴亮。 他突然有点好奇，当吴亮站在全连面前，看到那个扬言要“单挑所有老兵”的刺头新兵，竟然是自己阔别一年的生死兄弟王昊天时…… 那张向来豪爽粗犷的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应该…… 会很精彩吧？ 王昊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慵懒之下，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兴味，悄然闪过。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迷彩裤兜，转身，不紧不慢地朝三班走去。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沉稳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三班门前。 王昊天单手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连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指导员郑云探出半个身子，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困惑。 他侧耳倾听，目光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捕捉什么刚刚消散的余音。 “嗯？”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又仔细听了听，除了各班隐约传来的、新兵们磕磕巴巴背诵《保密守则》的细碎声响，再无其他。 郑云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我怎么好像听见……外面有连长的声音？” “是太累幻听了？还是……隔壁连队的动静？” 他又站了几秒，确认再无异常，这才带着一脸不解，重新缩回连部，轻轻关上了门。 三班内。 空气依旧被一种焦躁的沉寂所笼罩，与刚才王昊天离开时别无二致。 李大蛋苦着脸，对着手里的A4纸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划拉着，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进度堪忧。 张伟低着头，嘴唇快速翕动，但眼神飘忽，显然也被那些拗口的条款折磨得够呛。 张虎倒是比较专注，嘴里无声地快速默念，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但看他时不时卡壳、又烦躁地抓头的样子，背完也绝非易事。 其他新兵也大多是一副与天书搏斗的模样。 班长赵铁锋依旧坐在桌子后面，像一尊黑面煞神，手里拿着保温杯，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不成器”的手下。 尤其在那几个背得磕磕绊绊的新兵脸上停留更久，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股“你们活该”的阴郁快意。 当王昊天推门进来时，这凝滞的空气似乎被搅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