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们在各班班长的指挥下，按照划分好的区域，迅速而安静地坐下。 小马扎排成整齐的队列，迷彩服的身影填满了这片空间，只留下前面正对电视的空地。 七点整。 电视机屏幕亮起，《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音乐和画面准时出现。光线映在一张张还带着稚气或紧张的脸上。 他们这些新兵当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看《新闻联播》 似乎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讲，看《新闻联播》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辈子才会干的事情。 只不过没想到来了部队之后，他们还要强制性地观看《新闻联播》，了解一下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半小时的《新闻联播》在庄重的片尾曲中准时结束。 值班员走上前，抬手关掉了电视机。 荧幕的光线熄灭，俱乐部里似乎瞬间暗了一度，只剩下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短暂的安静被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打破。 值班员拿起厚厚一沓白色的A4纸，从第一排开始，一言不发地，一张接一张地往下发。 纸张像白色的波浪，从前排向后排无声地蔓延。 每个接到纸的新兵或老兵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空气里多了几分细微的骚动和困惑的低语。 值班员发完最后一排，重新站回电视机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俱乐部里清晰地回荡： “好了，都拿到了吧？不记名，进行一个意见书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大家想写什么，直接、真实地写上去就行。” “不用担心别的什么的，正常、老实写就可以了。写完从后往前传回来。” 王昊天也拿到了属于他的那张纸。 纸张还带着一点油墨的微温。他垂眼看去，最上方一行加粗的宋体字异常醒目： 【关于新兵连伙食保障情况的不记名调查问卷】 下面跟着三个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1.你对目前食堂供应的伙食质量满意吗？（请在相应选项后打√） 非常满意（）比较满意（）一般（）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2.结合日常训练强度，你每天能吃饱吗？ 完全能吃饱（）基本能吃饱（）偶尔感觉不够（）经常感觉不够（）完全吃不饱（） 3.你对改善连队伙食有什么具体的意见或建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王昊天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细微毛刺。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带着点意料之中又有点意外的弧度。 指导员郑云……效率还真不低。 自己从连部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个把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问卷不仅拟好了，还打印出来，直接发到了全连每个人手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虑考虑”了，这是动了真格，而且动作快得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看来，自己那番“聊天”，或者说那番近乎逼宫的话，是真的戳到了点子上。 这位指导员，至少在执行力上，没让他失望。 “这下，” 王昊天心里想着，目光扫过问卷上那三个直白的问题： “白纸黑字，全连的意见。” “炊事班那点猫腻，司务长批的经费到底用到了哪里，是好是坏……总不能再装看不见，或者轻飘飘一句"经费有限"就糊弄过去了吧？” 他拿起别在迷彩服口袋上的圆珠笔，笔尖在“不满意”和“经常感觉不够”后面的括号里，毫不迟疑地打了个重重的钩。 然后，他的笔尖移到了第三个问题的空白处。 他没有犹豫，笔尖落下，一行行清晰有力、甚至带着点锋芒的字迹，迅速在纸上铺开： “意见： 1.荤菜量严重不足，肉片薄如蝉翼，形同虚设。建议明确每日荤素配比及最低肉量标准，并公示接受监督。 2.菜品花样单一，重复率高，营养搭配不科学。建议每周公布食谱，增加蛋白质和优质碳水摄入（如鸡蛋、牛肉、糙米等）。 3.建议设立"伙食监督员"轮值制度，由各班级轮流派出新兵，参与当日食材验收及制作过程监督，确保食材质量和份量。 4.严格区分大灶与军官、病号灶食材，严禁挪用、克扣。司务处需定期公开采购明细及支出账目。”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条分缕析，完全不像一个刚入伍两天的新兵能提出的建议，倒像是某种后勤管理手册上的标准条款。 写完后，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把问卷对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投向前面。 俱乐部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刚才看新闻时还要安静。 新兵们都低着头，神情各异。 有的皱着眉，认真地在纸上勾画、书写；有的咬着笔头，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的偷偷左右瞄一眼，好像想看看别人怎么写。 李大蛋拿着笔，一脸严肃，好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勾选完之后，在建议栏歪歪扭扭地写： “鸡腿能不能大一点？俺想吃肉。” 写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伟写得小心翼翼，字迹工整细小，写的是： “希望青菜的油少一点，有点腻。” 写完还下意识地看了看班长赵铁锋的方向。 张虎则阴沉着脸，在“不满意”和“完全吃不饱”后面狠狠打了钩，建议栏只写了两个大字： “加肉！”笔迹几乎要力透纸背。 老兵们大多表情平静，但下笔也不含糊，显然对伙食问题也积怨已久。 那个特大的上等兵陈阳，更是龙飞凤舞写了一大段，写完直接把笔一丢，抱着胳膊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