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易小柔:第272章 百姓何辜
癸三的回归,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也印证了易水寒最坏的猜测。听涛阁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易水寒端坐主位,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薄玉片,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柔水阁核心成员。苏璃俏脸含霜,坐在他左下首,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背,发出沉闷的轻响。主管情报的“暗流”首领墨鸦,一身灰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偶尔闪动着幽光。主管内务的“清漪”首领兰姨,是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干练的中年妇人,此刻眉宇间也锁着深深的忧虑。此外,还有几位在阁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从外撤回、伤痕累累的几位分舵主、执事。丁七也在场,他换上了干净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议事厅中间,放着一副简陋的沙盘,粗略勾勒出隐波谷周边数百里的山川地形。代表天武盟势力的小黑旗,已经如同毒藤蔓般,从几个方向,向着代表隐波谷的区域延伸、合拢。
“……事情就是这样。”丁七刚刚叙述完他们从昆仑返回,一路被追杀,直至回到总阁的经过,声音嘶哑,“柳清风已成至尊,天武盟独大,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点苍、青城前车之鉴。如今,其兵锋已指向我柔水阁,外围封锁线正在构筑。那老沟村的"陇西盟",不过是其先头爪牙。”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血淋淋的事实和残酷的形势被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压抑的愤怒和沉重的压力,还是让众人几乎窒息。
“点苍派上下四百余口,除少数归降者,几乎被屠戮殆尽……”一位来自点苍派附近、侥幸逃出的分舵主,红着眼睛,声音哽咽,“苍云师兄、明玉师侄……他们都……柳清风,他不得好死!”
“青城余沧海掌门,一世英名,刚正不阿,竟落得"走火入魔暴毙"的下场……嘿,好一个走火入魔!”另一位与青城派有旧的执事,咬牙冷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我江南三处分舵,七处产业,半月之内,或被"不明匪徒"袭击,或被官府查封,弟兄们死伤过半,剩下的……”负责江南事务的长老,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得不撤回,但回来的,十不存三。”
“粮道被截了三条,药材、盐铁进不来,库存在锐减。谷里现在有近两千人,每日消耗巨大,再这样下去,不出两月,就得断粮。”兰姨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柳清风这竖子,是铁了心要灭我柔水阁,一统江湖,做他的武林皇帝!”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阁主,我们跟他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墨鸦的声音冰冷而理智,他从阴影中抬起头,看向沙盘,“天武盟如今势大,依附其的大小门派不下百家,可战之兵数以万计,高手如云,更有柳清风本人深不可测。我柔水阁如今能战者不过千余,还要分心保护谷中收容的近千老弱妇孺。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柳清风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火爆长老怒道。
“自然不是。”易水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将玉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癸三用命换回的情报,至关重要。这玉片中记载的,不仅是"地"字符的部分传承,更有关于"九幽之门"、上古兵符的秘辛,以及……柳清风所图谋的真正可怕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柳清风要的,不仅仅是武林至尊的虚名,也不仅仅是统一江湖。他所谋者甚大,所行者甚邪。昆仑之事,癸三他们亲身经历,那绝非寻常武林纷争。点苍、青城之变,手法酷烈,不留余地,这也不是寻常的争霸手段。顺者昌,逆者亡,这背后,恐怕有着更深的、我们尚未完全知晓的图谋。”
“阁主的意思是……”苏璃若有所思。
“柳清风的背后,恐怕还有势力,或者,他本人修炼的武功,就有大问题。”易水寒沉声道,“癸三伤势奇特,伤及本源,绝非寻常功法所能为。昆仑守护者提及的"九幽之门"、"上古兵符",也绝非空穴来风。柳清风如此急于铲除异己,整合天下武林之力,或许正是为了达成某个更可怕的目的。这目的,可能危及的不只是江湖,而是天下苍生。”
议事厅内,众人神色变幻。他们之前更多的愤怒,是源于门派存亡、同道被害,但易水寒的话,将问题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易水寒继续道,“但也不能盲目硬拼。柳清风挟大势而来,我们需避其锋芒,固守根基,积蓄力量,同时……”
他看向墨鸦:“墨鸦,你"暗流"所属,从今日起,全部撒出去。不求杀伤,不争地盘,只做两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柳清风及其核心势力的真正底细,他与上古秘闻、与可能存在的"九幽之门"到底有何关联。第二,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那些对天武盟不满、但迫于压力暂时屈服的,那些被天武盟迫害、家破人亡的,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告诉他们,柔水阁还在,反抗的火种未熄。我们需要朋友,哪怕他们暂时不敢公开站出来。”
墨鸦肃然领命:“属下明白。"暗流"已启动最高警戒,所有暗子都已激活。只是……柳清风那边似乎也有极厉害的情报组织,我们的人损失很大,许多线路被破坏。”
“尽力而为,安全第一。”易水寒道,又看向兰姨,“兰姨,内务方面,开源节流。清点所有物资,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伤者、孩童和可战之士。组织谷中老弱,开辟梯田,采集山货,打猎捕鱼,能自给一分,便多一分底气。同时,设法打通新的、更隐秘的物资通道,不惜代价。”
兰姨点头:“已在安排。只是谷中空地有限,产出也有限,恐怕……”
“能撑多久是多久。”易水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谷中收容的江湖朋友,愿与我柔水阁共抗强敌的,登记造册,妥善安置,一视同仁。有异心者,或只想避祸、不愿出力的,可赠予盘缠,礼送出境,但需言明,出了隐波谷,生死各安天命。”
“是。”兰姨应下。
“苏璃,”易水寒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你负责整训战部。以我柔水阁精锐为骨干,整合愿意并肩作战的各方朋友。不要求立刻形成强大战力,但要尽快熟悉配合,熟悉谷中地形,熟悉防御部署。天武盟的进攻,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爹,我明白。”苏璃起身,眼中战意燃起,“我会让他们知道,隐波谷不是点苍山,更不是青城派!”
易水寒点点头,最后看向沙盘,手指点向几个关键隘口:“几位长老,分守各处要道,加固工事,广布陷阱机关。柳清风若来攻,必是雷霆之势,我们要做的,就是依托地利,将他们拖入泥潭,消耗其锐气,挫败其锋芒。”
“谨遵阁主之命!”众人齐声应诺,虽然压力巨大,但易水寒有条不紊的安排,多少驱散了一些人心头的阴霾。
“阁主,”丁七忽然开口,脸上带着忧色,“我们回来时,路过老沟村,那里已被"陇西盟"控制。据陈石头他们说,"陇西盟"似乎在等什么命令,暂时只是封锁路口,盘查过往。但……我怕他们会对老沟村的普通百姓不利。那些猎户,世代居住在那里,与世无争,不该被卷入这场江湖纷争。”
丁七的话,让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江湖仇杀,门派倾轧,往往殃及池鱼。普通百姓,在武林豪强眼中,如同草芥。天武盟行事狠辣,为了逼出可能藏匿的“逃犯”或打击柔水阁威信,屠灭一两个不合作的村庄,并非不可能。点苍山下,据说就有几个村庄被“误伤”,死伤惨重。
易水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沟村村民,世代居住于此,与我柔水阁也算有些香火情。当年若非他们先祖指引,我柔水阁也难在此地立足。更遑论,百姓何辜?”
他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柔水阁立身之本,是"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是庇护一方,是守心持正。若今日我等为求自保,坐视庇护过我们的无辜百姓遭难,那我柔水阁,与那些恃强凌弱、戕害生灵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异?我易水寒,又有何面目,自称武林正道,收容天下避难之人?”
苏璃动容:“爹,您的意思是……”
“派一队精锐,由熟悉地形的陈石头带领,潜入老沟村附近。”易水寒决然道,“若"陇西盟"只是盘查监视,不必打草惊蛇。若他们敢对村民下手……杀无赦,救出村民,带回谷中安置。同时,传讯给我们在外的所有兄弟,凡遇天武盟及其爪牙欺凌无辜百姓,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尽力周旋庇护。我柔水阁力量有限,或许救不了天下人,但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阁主!”那位火爆长老急道,“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强敌环伺,再分兵去管那些百姓,是否……”
“陈长老,”易水寒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可还记得,我柔水阁祖训第一条是什么?”
陈长老一怔,下意识答道:“是……"水润万物,泽被苍生,武者之力,当护佑弱小,而非欺凌。"”
“不错。”易水寒环视众人,“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掠夺和彰显的。若因强敌压境,便失了本心,畏首畏尾,见死不救,那我们即便守住这隐波谷,守住柔水阁的基业,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另一座孤岛,另一群只顾自身的懦夫罢了。那样的柔水阁,不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况且,民心所向,方为根本。今日我们救一村百姓,他日或可得一村之助。天下受天武盟荼毒者,岂止老沟村?岂止江湖中人?柳清风倒行逆施,顺者未必昌,逆者必亡,其暴虐终将失尽人心。我们守护的,不仅是柔水阁,更是这乱世之中,最后的一点道义和人心。”
议事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敬佩,有担忧,有不以为然,但更多的,是被易水寒话语中那股坦荡与坚定所触动。的确,若柔水阁也沦为只顾自身存亡、漠视无辜的势力,那与天武盟,又有何本质区别?
“我同意阁主之言。”苏璃第一个表态,她眼神明亮,“武者持刀,当问心无愧。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辈。老沟村村民,该救。”
墨鸦在角落里,微微点头:“"暗流"可提供情报支持,并协助村民撤离后的隐匿行踪。”
兰姨也道:“谷中虽挤,但再安置几十口人,挤一挤,总能安排。粮食……再想法子就是。”
见几位核心首领都表了态,其他长老和执事虽有顾虑,也不再反对。那位陈长老叹了口气,抱拳道:“阁主大义,是属下狭隘了。既如此,我这把老骨头,也愿带人去接应。”
“陈长老坐镇谷中要地,不可轻动。”易水寒摇头,“此事,就交给苏璃去办。苏璃,你选二十名精锐,由陈石头带路,务必小心谨慎,以救人为主,不到万不得已,避免与"陇西盟"正面冲突。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弟兄们为先,不可强求。”
“是!”苏璃抱拳领命,眼中闪过锐芒。
“都去准备吧。”易水寒挥挥手,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山雨欲来,各自珍重。”
众人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易水寒一人。他拿起桌上的薄玉片,凝视着上面古朴的纹路,眼神深邃。
“百姓何辜……江湖何辜……”他低声自语,“柳清风,你究竟想要什么?这天下,又能否承受得起你的野心?”
窗外,阴云密布,山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在风暴之中,柔水阁这叶扁舟,是倾覆,还是成为那盏指引方向的微光,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此刻,它选择了坚守道义,哪怕代价沉重。这选择本身,或许就是黑暗中,最珍贵的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