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南。 数日行程，横穿中原腹地。 中原地势一马平川。 放眼望去，满眼皆是平整良田。 阡陌纵横，水渠交错，村落星罗棋布。 田里农户有序耕作，官道车马络绎不绝，基建队伍随处可见。 这片区域，是大秦最早稳定、最早推行新政、最早普及农耕改良的核心地带。 苏云每年从奏折、内阁报表、地方密报里，反复审阅中原各项数据。 人口、粮产、税收、基建、民生百态，他心知肚明。 所以此番南下，苏云并未在中原各州过多停留。 简单走马观花，确认一切如常，便直接启程南下。 中原大局稳固，他无需操心。 本次微服私访，苏云真正的重心，只有一处——江南四州。 江南四州，水土富庶，水运发达，人口稠密，商贸根基深厚。 也是大秦放开民间资本、全面推行重工实业、商业化改革的试点核心区域。 资本落地、工厂扩张、新旧产业冲突、贫富差距变化。 所有新政带来的利弊、隐患、矛盾，都会最先在江南爆发。 奏折的数据再详实，终究是纸上文字。 百姓真实的喜怒哀乐，底层隐藏的矛盾隐患，只有亲眼来看，才能摸清底细。 ........ 马车跨过州界，正式进入江南四州之一——沧州。 刚踏入沧州地界，窗外景象，瞬间和中原形成鲜明反差。 中原遍地平原，万亩良田，以旱地为主，清一色小麦作物。 沧州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湖泊穿插乡野。 地势高低错落，丘陵遍布，水田连片，绿意铺天盖地。 最直观的变化，是工业建筑。 相较于中原以农田、村镇、基建工地为主的景象。 沧州沿途，密密麻麻的工厂拔地而起。 沿河两岸，厂房一栋挨着一栋。 高高的砖砌烟囱竖立在半空，源源不断吐出淡白色烟气。 高炉轰鸣的闷响隔着数里都能听见。 运料马车、载货漕船往来不绝，水陆两路繁忙至极。 作为江南核心工业重地，沧州承接了大半南方民间资本。 钢铁、纺织、器械、建材、漕运加工，各类工坊扎堆落地。 这里是如今大秦民间重工业、轻工业最集中的区域，也是整个天下实业浪潮最火爆的地方。 车厢内。 苏烨早就掀开车帘，看入了神。 他手指着远处一座占地极广、高墙环绕、烟囱高耸的巨型厂房，眼里满是震撼，奶声奶气开口。 “父皇！那个房子好大！比皇宫的宫殿还要宽！那是什么呀？” 苏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耐心解释。 “那是新建的钢铁厂。” “里面建有熔炼高炉，专门熔炼矿石，炼制钢铁。” 苏烨眨巴着大眼睛，满脸不解：“炼钢铁做什么呀？” “修路、造器械、造车马、造军械。”苏云淡淡说道，“你之前看到的修铁路，铺在地上的钢轨，绝大部分，都是钢铁厂生产出来的。” 苏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脑袋依旧趴在车窗，好奇打量沿途一切。 没过多久，他又被路边水田吸引。 中原全境种植旱地小麦，苏烨只见过一望无际的麦田。 此刻看到整片水汪汪的水田，无数农户弯腰在水田里作业，顿时来了兴趣。 “父皇，他们在水里做什么？田里怎么都是水？” 苏云看向窗外的水田：“这叫插秧。” “北方干燥，以旱地为主，种小麦。南方雨水充沛，水网密集，适宜种植水稻。” “你平日里吃的白米饭，就是水稻成熟之后加工出来的。” 苏烨睁圆双眼：“米饭是水里种出来的？” “没错。”苏云摸了摸他的脑袋，“一粒粮食，来之不易。” “农户春耕插秧，夏耘除草，秋日收割，耗时数月，风吹日晒，还要看天时雨水。”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不可浪费一粒粮食。不止是你，以后朝堂百官、天下子民，都要懂得珍惜。” “儿臣记住了！”苏烨郑重的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沿着官道穿过一片片水田、工坊、小型集镇。 片刻后。 前方道路被堵死。 远远就能看见，前方一座村庄的村口，黑压压聚集了上百号村民。 人群情绪激动，高声争吵。 对面，数十名身穿制式差役服饰、手持长棍的县衙官兵，列队对峙。 两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随时有可能爆发肢体冲突。 车内原本闲适的氛围瞬间消失。 苏云眼眸微微一凝。 “曹化淳。” 一直守在外侧的曹化淳立刻躬身：“老奴在。” “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查清矛盾根源，是谁挑事，为何对峙。” “速去速回。” “遵旨。” 曹化淳不敢耽搁，脚下轻点，绕过拥堵的车马，快步挤向清水村村口。 车厢内，苏烨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道：“父皇，他们在吵架吗？” “嗯。” 数分钟后。 曹化淳快步折返，躬身低头，低声向苏云汇报。 “老爷，查清了。此地名为清水村。” “县衙为扩大工业开发区，招揽商户建厂，征收清水村整片宅基地与周边水田。” “村民不愿意搬迁，对官府给出的补偿方案极度不满，集体抱团阻拦。” “县衙这边，直接调动巡街差役、捕快，打算强行清场，暴力拆迁。” 苏云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放开民间资本、扶持实业、招商引资、开发工业区，初衷是富民强国。 不是让地方官员急功近利，为了政绩，为了税收，粗暴践踏百姓利益。 新政刚铺开没多久，江南富庶之地，竟然直接出现官府强拆的乱象。 底下的地方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商贾，罔顾百姓死活。 这种行为，不止是扰民。 更是在败坏官府公信力，抹黑新政，消磨底层百姓对大秦朝廷的信任。 一旦放任不管，各地官员争相效仿，用强权征地供养资本。 用不了多久，实业新政就会彻底变味，从利民国策，变成压榨百姓的工具。 苏云沉默两息，压下心底躁动的火气，声音冰冷。 “你即刻过去。” “约束所有官兵，严禁动手，严禁动用棍棒镇压村民，绝对不能出现流血冲突。” “另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差，全部给朕摸清楚。” 曹化淳神色凝重：“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