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文没有走正门。 穿过铁栅栏之后，他径直绕向主楼西侧，陆渊跟在他身后。 博学塔的主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灰色石壁上攀着枯死的藤蔓，窗户漆黑一片，没有灯光。 身后十个守夜人排成两列，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克制。 西侧有一扇窄门。 比普通的门矮了半个头，门框上的铜饰被岁月腐蚀成暗绿色，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后勤通道的入口。 卡尔文掏出一枚铜制识别令牌贴了一下，伴随着一阵机括声后缓缓打开。 窄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 空气骤然变冷。 进入通道之后，煤气灯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铜壁上的暗蓝色符石，这些石头幽幽地贴在墙面上，把石阶映成一种深海的颜色。 卡尔文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塞琳娜殿后。 十一个守夜人夹在中间，默默的跟着。 “本次捕捞行动分为三个区域。” 卡尔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边走边说。 “第一区域，外围警戒区，教会的人负责，祝福屏障加圣光铭文，阻隔知识之海的气息外泄。你们不会和教会的人有直接接触。” “第二区域，理智屏障区，你们的位置。在分流通道入口的外圈，构建一道以理智为能源的屏障。你们是最后一道门。如果里面的东西突破了捕捞区的限制，你们必须挡住。” “第三区域，捕捞核心区，博学塔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博学塔这一块不需要你们操心。” 说到第三区域的时候，卡尔文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陆渊走在队伍中段，一边听一边感受着通道里的气息变化。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稠密的气息越浓。 他不需要动用知识之虫。 单凭求知者的感知就能察觉到，一种极其稠密，近似于知识之海的气息，从通道深处弥漫上来。这种气息让陆渊感觉身上沉甸甸的。 宛若整个人被按进水里一样。 共生联系微微跳动。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在消化状态中颤了一下。 它感知到了什么，但显然不是敌意，不然小家伙不至于醒不来，知识之虫只是动了动，随后又缩回去了。 “如果里面出了问题，屏障挡不住呢？” 陆渊这个时候开口问道。 卡尔文没有回头。 “所有东西都不能出来，包括你们的人？“ 卡尔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 他没有回答。 但身后的塞琳娜开口了。 “包括。“ 声音冷淡，说完之后重新沉默，继续向前走着。 陆渊没有继续追问。 通道继续向下。 墙壁的材质变了，不再是石砖砌成的，而是整块岩石，表面粗粝，带着被凿开的痕迹。 岩壁的裂纹里渗着淡淡的彩色微光，显然这里知识之海的气息已经渗透进了岩层本身。 越往下，微光越密。 到最后，整条通道的墙壁都在发光。 微弱流动的色彩从石缝中渗出来，沿着岩壁蜿蜒流淌。 宛若走在一条巨大的血管里。 通道尽头是一扇铜门。 门上没有铭文，只有密密麻麻的铆钉，数百枚铜铆钉排列成同心圆的形状，从门的边缘一直排到正中央。 铜门敞开着。 知识之海散发出来的光彩，从门缝里涌出来， 陆渊跨过门槛。 一个巨大的地下圆厅。 穹顶极高，至少有三十米。 整个圆厅是从地底整块岩石中掏出来的，墙壁上还留着凿痕。 穹顶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开口，直径大约五六米，边缘镶着一圈黄铜嵌条。 从开口往上看，能看到一片流动的色彩，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上方凝视着下面的一切。 那就是知识之海的分流。 圆厅的布局和卡尔文描述的完全一致。 最外圈，也就是第一区域，十几个穿白金色长袍的教会人员已经就位，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祝福铭文在地面形成巨大圆环，淡金色的光芒柔和地流动着。 陆渊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艾格妮丝。 中圈——第二区域，为守夜人的位置。 地面上画着铭文圆环，十一个等距标记点，每个标记点上嵌着一座铜质仪器，矮台状，台面有掌印凹槽，周围刻满铭文。 标记点之间由地面铭文阵法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回路。 最里面是内圈。 被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隔开。 屏障后面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还有一些仪器设备的轮廓。 但陆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内圈地面上，有规律地排列着金属固定架。 上面绑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卡尔文已经走到了中圈的位置。 他站在其中一座铜质仪器旁边，回过身来，面朝十一个守夜人。 单片眼镜在圆厅的色彩光芒中一闪一闪。 “你们站到标记位置上，双手按在仪器台面。“ 他指了指掌印凹槽。 “阵法启动后会调动你们的理智，构建一道精神屏障。“ “在这期间，你们的意识会来到知识之海分支的前面。“ 卡尔文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 “切记千万不能进去。“ “你们只负责运用自己的理智稳固屏障即可。“ “捕捞开始后，不要往里看。“ 卡尔文看了陆渊一眼，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忠告。“ 陆渊和他对视了一瞬，卡尔文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一句。 “参与这次行动，如果你们的理智不够强大，可能会导致永久受损。“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 转身走向内圈。 塞琳娜跟在他身后，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陆渊看着两人的背影穿过半透明屏障，消失在模糊的光影之中。 然后转过身来。 十个守夜人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命令。 “各就各位。“ 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圆厅里刚好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双手放到台面上之前，不要碰。等我的手势。“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不要乱看。“ 十个人散开，走向各自的标记点。 每个人站在仪器前，台面上的掌印凹槽微微泛着冷光。 陆渊走到正对分流通道入口的十二点钟方向。 没有人说话。 等待内圈那边完成准备。 等待的过程很安静。 内圈的屏障表面不断变化，时而浑浊，时而又变得澄澈，几乎看得清里面的一切。 反反复复。 像有人在调节一扇窗户的透光度。 陆渊站在自己的标记点上，目光落在屏障上。 就在屏障又一次变得几乎全透明的瞬间—— 陆渊这才看到了。 内圈的固定架上绑着的是人。 二十多个。 统一的博学塔学生制服，青灰色外袍，袖口有银色编号。 坐在金属固定架上，头部被环状仪器箍住，眼睛闭着。 身体微微前倾。 看起来像在沉睡。 但显然不是沉睡，因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弥漫着道不清的气息。 陆渊调动求知者感知，下一刻他的视野变了。 只见学生的青灰色外袍下面，没有正常的人体。 他们的皮肤完好，但也仅仅是皮肤还在了。 只见他们身体内的骨骼和血肉已经被全部换掉。 取而代之的是虫子。 数以千百计的细小虫子互相缠绕，代替了骨骼和肌肉，勉强维持着人体的轮廓。 在有些灰蒙蒙的视线内，那些学生，整个人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是头颅。 是他们的大脑。 虫子没有侵蚀大脑，它们绕开头颅内部，用虫体编织的网格将大脑托在正中央。 小心翼翼地托着。 很显然大脑是容器。 这些学生的身体已经死了。 只剩下大脑还活着。 活的容器。 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现。 “【检测目标：博学塔学生（虫巢）】“ 【一群用特殊办法探索知识秘密的可怜人类，如今除去意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陆渊盯着最后一行灰白文字看了两秒。 “博学塔的计划就是这样？“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一瞬间——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从头顶方向压了下来。 不是来自学生载体。 是来自更上方。 远比这个圆厅更高的地方。 博学塔主塔里的那个存在。 上次来的时候被盯了两次，那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冰冷注视。 这次又来了。 显然“祂“再次察觉到了自己，不等陆渊想清楚。 灰白文字就已经浮现。 “【你受到了祂的关注。理智判定中……判定成功。你未受到影响。】“ 压迫感没有退去。 反而更重了。 “【你的存在再次冒犯了祂。理智判定中……判定成功。你未受到影响。】“ 显然随着陆渊的理智上限达到140之后，已经完全能够扛住了。 “【理智：63/140】“ 不过尽管如此，陆渊后背还是渗出了冷汗。 因为陆渊忽然意识到了，这东西似乎一直都在关注着博学塔，那是不是意味着，整个博学塔其实都已经被“祂”给全部判定过了？ 自己有灰白文字提醒，那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