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到陆渊差点以为是自言自语。 但陆渊确确实实听到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题。 克劳斯对自己的了解，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这一点陆渊一直清楚。 但他选择装没听见。 “对了。” 陆渊换了个方向。 “给我一批食尸鬼材料怎么样？” 克劳斯正要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你制药要这玩意？？？” 陆渊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三枚食尸鬼脑核，并排放在克劳斯桌上。 三颗灰白色的小石子，指甲盖大小。 表面的诡异铭文符号清晰可见，线条圆润，刻痕在光线下微微反射着一层暗淡的红色底光。 上面那两条连接三枚脑核的铭文脉络，像细小的血管一样嵌在石子之间。 “我铭文学入门了。” 陆渊的语气很平淡。 “这是我无意中做出来的小玩意。” 克劳斯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了桌面。 他盯着那三颗脑核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捏在手心里，翻转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上面的铭文刻痕。 “诡异铭文？” 克劳斯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敢置。 “你自己刻的？” “嗯。” 克劳斯没有继续问怎么学的。 他直接做了一件事。 身上青色光芒一闪。 三枚脑核在他手心里亮了。 暗红色的微光从铭文刻痕中渗出来，沿着克劳斯的掌纹蔓延。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一层淡青色的角质开始从克劳斯的手腕向上蔓延。 覆盖手背。 覆盖前臂。 沿着脖颈扩散。 克劳斯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角质鳞片，颜色是食尸鬼特有的灰白，但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的面部轮廓也产生了微弱的变化。 颧骨更高了一些，眼窝更深了一些。 散发出来的气息和食尸鬼几乎没有区别。 【检测目标：克劳斯（诡异途径）（仿食尸鬼化）】 【明明是一个人类，为什么会散发着食尸鬼的气息，难道这是什么新的种族？（开玩笑）】 陆渊无视了，灰白文字，看着克劳斯的变化。 “看来有用。” 果然。 大约一分多钟之后，角质层开始碎裂。 淡青色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成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克劳斯手中三枚脑核里最左边那颗，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 碎了。 脑核从中间断成两半，铭文刻痕彻底暗淡。 灰白色的粉末从断面渗出来，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剩下两枚完好。 但上面的暗红色底光也彻底熄灭了，变回了两颗普通的灰白色小石子。 克劳斯气息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没完全碎裂的角质。 他用另一只手拂了拂，灰白粉末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陆渊。 沉默了两秒。 “给！！” 克劳斯一拍桌子。 “仓库目前有上千颗脑核，我批一半给你！！”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不少。 “还有食尸鬼骨和牙你要不？我也给你批个几百根？” “要。” 陆渊也不客气，张嘴就来。 “脑核五百颗。骨和牙各两百。够吗？” “够。” 克劳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调拨单，唰唰几笔填好数字，签了名，盖了章，往陆渊面前一推。 “拿着去后勤领。” 陆渊接过调拨单，折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伯伦的情况怎么样了？” 克劳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没醒。医疗室那边说精神创伤比预想的严重一些，但没有恶化。” 他顿了一下。 “会醒的。” 陆渊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走在分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陆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调拨单，看了一眼。 五百颗脑核，两百根食尸鬼骨，两百颗食尸鬼牙。 “够用很久了。” 陆渊收好调拨单，朝后勤仓库走去。 后勤仓库的门是铁皮包木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陆渊走进去，差点被一个搬箱子的后勤人员撞上。 “哎....抱歉抱歉，陆队长！“ 那人侧身让了一下，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额头上全是汗。 仓库里比陆渊想的热闹得多。 至少有七八个后勤人员在来回搬运物资。 木箱、铁桶、布袋，堆在过道两侧，有人在对照清单勾画，有人在往板车上码货。 走道尽头还停着两辆手推板车，已经装满了，等着往外拉。 陆渊在一堆忙碌的人里找到了后勤窗口，拿出调拨单递了过去。 窗口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接过调拨单，瞄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又确认了几遍之后，这才终于点头。 “五百颗脑核，两百根食尸鬼骨，两百颗食尸鬼牙？“ 他抬头看了陆渊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调拨单右下角的签字和印章。 “克劳斯副总长签的...行，等着，我安排人去点数。“ 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老汤！脑核五百，骨两百，牙两百！加急！“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陆渊退后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等着。 搬货的人从他身边来来回回。有人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门槛，有人两人一组抬着大铁桶往外走。 陆渊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正在核对清单的年轻后勤瞥了他一眼。 “克劳斯副总长下达的命令。分部物资需要进行调配，方便后续使用。“ 陆渊没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这是在提前转移物资。看来很快就会有一批人前往暮色镇。克劳斯上次提过这件事。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老汤“领着三个后勤人员从仓库深处走出来，每个人手里抱着一个箱子，另外两个箱子放在板车上。 一共五个箱子，铁皮加固，侧面刷着黑漆编号。 “来，点一下。“ 老汤打开第一个箱子。 是脑核。 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石子密密麻麻地塞在干草填充物里，差不多一百颗，整整齐齐。 陆渊扫了一眼，没有逐个去数。 “行。“ “那这几位帮你搬回去。“老汤拍了拍身后一个年轻人的肩膀，“小凯，你带两个人跟陆队长走一趟。“ 小凯应了一声，招呼另外两个人抬起箱子。 一趟没搬完。 五个箱子，五百颗脑核加四百根骨和牙，重量不算轻。 小凯他们搬了三箱先走一趟，又折回来搬了剩下两箱。 陆渊在住所等着，看着三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把最后两箱码到桌边。 “谢了。“ “不客气，陆队长。“ 小凯擦了把汗，带着人离开了。 门一关。 屋子安静下来。 陆渊蹲下来，把五个箱子依次打开。 五箱脑核，灰白色的石子在阳光下毫无光泽，一颗一颗堆在干草里。 两箱食尸鬼骨，灰黑色，每根大约手指长短，断口处有微弱的腐蚀痕迹。 一箱食尸鬼牙，尖锐，略带弧度，颜色发黄，很显然这都是食尸鬼最锋利的利齿。 “这么多材料，足够了。“ 陆渊直起身，把实验台清理出来。 工具箱打开，取出需要的工具。 随后挑了一颗脑核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放在实验台的固定槽里。 深吸一口气。 拿起铜针。 第一颗。 铜针落在脑核表面的时候，脑核居然微微颤动。 上次篆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铜针接触到脑核的一瞬间，诡异铭文的符号会自发地从脑核内部“浮“上来。 铜针只是引导。 真正在刻画的，是脑核里残存的诡异气息。 伴随着注意力的集中，很快第一个符号成型。 依旧粗糙，并没有多少进步。 而随着这枚脑核的篆刻完毕，一连串灰色文字浮现出来。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0.4...5.8/50】 【理智：-1...80/120】 【初级诡异铭文：食尸鬼脑核（粗糙）】 陆渊把完成的脑核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颗。 同样的流程。 速度比第一颗快了大约十几秒，陆渊的手感有了明显的改善。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0.3...6.1/50】 【理智：-1...79/120】 第三颗... 这次陆渊没有停顿。铜针落下的角度更准了，暗红纹路的浮现速度也更快——好像脑核在配合他。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0.3...6.4/50】 【理智：-1...78/120】 第四颗。+0.2... 灰白文字依然在跳，但每次的涨幅越来越小。 重复同一个符号带来的经验正在递减，这点似乎对所有经验条都是一样。 陆渊不急。 他本来就没指望单刻能刷出多少经验。 到第十二颗的时候，铭文学的涨幅已经彻底变成了+0.1。每一颗都是+0.1。 “差不多了。“ 陆渊放下铜针，活动了一下手指。 桌面上排着十二颗刻好的脑核。 表面的暗红色符号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暖。 每一颗的刻痕都比前一颗更清晰，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但也仅此而已。 单刻到了瓶颈。 “该试将其串在一起了。“ 陆渊从十二颗里挑出三颗刻痕最清晰的。 毕竟让脑核产生共鸣，不是简单地把脑核放在一起。 三颗脑核需要按照符号的“流向“排列，让暗红色的纹路互相衔接。 就像拼图。 陆渊把三颗脑核按照符号走向排成一条直线。 间距大约两指宽。 然后他拿起铜针，在三颗脑核之间的空隙处划出连接线。 连接线完成的一瞬间... 三颗脑核同时发出微弱的波动。 随后光芒开始在脑核上出现，在一段时间后稳定下来。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0.8...8.0/50】 【禁忌学-求知者：+0.2...39.1/100】 【理智：-2...76/120】 禁忌学也跳了。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 “三颗一组，三枚连在一起的经验是单颗的两到三倍，而且触发了禁忌学。“ 陆渊没有犹豫，立刻又挑了三颗继续开始刷经验大业。 这一组的手感更好，连接线的弧度更流畅。 一直到五组做完，陆渊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汗。 桌面上摆着十五颗脑核，十二颗单刻完成的加上额外拿出来补充的三颗。 其中十五颗被分成了五组，每组三颗。 陆渊看着自己眼前的灰白文字，眼下理智还有72点，还足够自己继续下去，于是陆渊继续埋头苦刻。 一直到天色开始暗了。 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暗橙。 陆渊终于放下铜针，靠在椅背上。 理智58点， 今天到此为止，毕竟在低下去，说不定眼前又要出现幻觉了。 陆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是分部的院子。 几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碎石地面。 远处隐约能听到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 远处内城，梦幻般的色彩在夜空中缓缓涌动，但明显不再狂暴。 陆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窗帘，随便拿起一块送来的面包吃上两口，陆渊简单洗漱，上床睡觉。 闭眼之前，灰白文字又闪了一下。 【理智：56/120】 “夜间额外扣了2点？？“ 陆渊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情况，赶忙去翻看之前的提示，但一切正常。 “难道是因为知识之海？？” 陆渊没有一点头绪，没办法，明天还要接着尝试，只能暂时搁置。 第二天，清晨。 陆渊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有光线透过。 【理智：+12...68/120】 陆渊看着这个数值，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优秀理智恢复药剂，仰头灌了下去。 几秒之后，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理智：+7...75/120】 “这下勉强够了。“ 陆渊穿好衣服，下楼洗漱，吃了点东西，回到二楼。 坐在实验台前。 台面上还是昨天的样子。 二十多颗刻好的脑核排列着，但脑核上暗红色的微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残余的一点痕迹。 “先不急着刻新的。“ 陆渊准备将九颗脑核按照符号的方向重新排列。 陆渊不确定九颗能不能连在一起。 但他想试试。 九颗脑核排成一个类似三角形的结构。 陆渊拿起铜针。 在三条串联线的交汇点，划下了一道连接符。 铜针刚落下... 九颗脑核同时跳动。 暗红色的光从第一颗脑核的起点涌出，沿着串联线奔涌，速度比之前快数倍。 台面开始微微震颤。 “稳住。“ 陆渊按住铜针。 震颤持续了数秒。 然后... 所有的光束开始收缩。 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九颗脑核的符号全部在发光，宛若像九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灰白文字也在此刻一连浮现一大串。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2.0...13.1/50】 【禁忌学-求知者：+0.5...40.4/100】 【理智：-3...72/120】 【大食尸鬼化（1/1）】 【一种借助九枚食尸鬼脑核制作而成的诡异道具，这不是人类铭文体系中的任何已知结构。你用人类的诡异铭文学方法复现了一个诡异物种的天然能力。】 【注：从量变到质变，你找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陆渊盯着那串灰白文字看了很久。 九枚脑核，能构成大食尸鬼化。 那如果九十枚一百枚呢？是不是能够获得更多的能力？ 但陆渊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天方夜谭，估计也不太可能。 食尸鬼脑核并不是什么珍稀的东西。 自己也不过是诡异铭文入门，借着知识之虫侥幸做出来的东西罢了。 之前的那些诡异铭文学超凡，尝试过的材料绝对比自己多得多，如果真的能无限制进化，想必不会诡异铭文学，只是铭文学细分支了。 而且大食尸鬼化的使用次数从三次变成一次了。 陆渊压下继续往上叠的冲动。 先把基础做扎实。 就在陆渊准备接着铭刻的时候，共生联系忽然传来波动。 陆渊身体一僵。 因为知识之虫在刚刚的辅助过程中，有些疲倦，如今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瞬间整条虫精神了。 小东西在眼眶深处剧烈蠕动，整个虫体紧绷。 紧接着，一股暖光从视野边缘浮现。 是橘黄色的气息。 这股气息看着很柔和。 陆渊下意识站了起来。 “知识之海泄漏了？“ 陆渊第一反应是博学塔那边出了问题。 光河还在天上流着，那些碎片和气息一直在渗透。 但不对。 陆渊凝住。 方向不是博学塔。 共生联系传来的方向很明确，后勤部侧翼。 C区。 那股气息极其微弱，但知识之虫抓住了。 小东西几乎想从眼眶里探出来。 “种子？“ 陆渊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再犹豫。 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出门。 穿过分部主楼走廊，拐进后勤部侧翼。 C区在后勤部最深处，走廊里没人，墙壁上的灯亮着，光线偏暗。 第七号房间。 门框四周嵌着暗红色铜质铭文纹路，隔绝铭文还在运转。 铭文纹路的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暗了一点。 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伴随着嘎吱一声，陆渊推门而入。 十来平米的存储室，四面铜壁，铭文纹路密密麻麻，正中央的铜面实验台。 台面一角，那只密封铜盒。 盒盖翘起了一道缝。 陆渊走过去。 铜盒没有外力打开的痕迹，是从里面顶开的。 陆渊伸手掀开盒盖。 种子还在。 但此刻已经变了。 那块拳头大的灰色石头，表面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条主裂缝从顶部贯穿到侧面。 边缘整齐，显然是从内部撑开的。 而裂缝里... 数道橘黄色的触手伸了出来。 细的只有牙签粗，最长的一根有小指长，整体呈现半透明的橘黄色，表面带着极细的绒毛状纹路。 好像珊瑚一样。 在没有风的密闭存储室里，那些触手微微摇曳着。 缝隙深处还有更多，更短更软的触须挤在裂口内壁上，慢慢蠕动着。 种子表面散发着一层极淡的橘黄色暖光。 陆渊蹲下来，让视线和铜盒平齐。 “这是什么情况。“ “种子自己萌芽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东西还是一块死气沉沉的灰色石头。 “不是说和愿有关系吗？愿哪来的？“ 共生联系里，知识之虫彻底醒了，但在陆渊靠近之后反而安静了，蜷在眼眶深处，一动不动。 陆渊定了定神。 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特殊存在）】 【一枚初生的特殊存在，似乎接受了某种极为沉重的愿。】 【注：幼生期暂时无法离开青铜城。】 “接受了愿。“ 陆渊站起来，快速环顾存储室。 四面铜壁，铭文纹路，密封铁门，隔绝铭文。 这间屋子是完全封闭的，没有出现外力破坏，也就是说不是有人进来，牵动的。 难道是有谁的愿能穿透这些？ 陆渊又看向种子。 那些橘黄色触手上有一层极淡的气息残留，从外面传进来的。 陆渊闭上眼，借助共生联系放大感知。 气息的来源... 到处都是。 陆渊猛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外城点灯的人，夜色里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守着店铺往炉子里加煤饼的摊贩。 恐惧，不安，以及活着的意志。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汇聚，穿过这里的一切，最终汇聚到了这里。 种子接受的愿，是青铜城居民的。 没有仪式，没有祈祷，没有任何有意识的行为，就是这座城市里的人活着的意志本身。 而他们的“愿”被这枚种子吸收了。 陆渊盯着那些微微摇曳的触手看了几秒，最后沉默了。 陆渊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这东西暂时是不可以离开青铜城了，一场风波可能要来了。 陆渊可不认为，这枚种子溢出的气息，只有自己能看见。 重新盖好铜盒，没有压死，留了一道缝，让那些触手不被压断。 锁上门。 陆渊直奔克劳斯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