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是被震醒的。 整片山体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地底狠狠顶了一下，岩层错裂，碎石崩飞。 沉闷的轰鸣顺着地脉一层层传上来，连她贴着地面的手掌都被震得发麻。 混沌领主撞塌了地道。 下一瞬，连锁崩塌开始蔓延，原本就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山壁再也承受不住，大片大片岩石剥落，往下滚坠，烟尘和碎石几乎遮住了她的全部视野。 那股震感，硬生生把她从短暂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薇尔莉特半跪在一处断裂的岩石后，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每深一寸，肋下都会传来一阵刺痛。 她唇边还挂着没擦净的血，顺着下颌滴到锁骨和甲片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就在刚才，那头混沌领主明明已经扑到了她脸前。 只差一点。 她甚至已经看清了那东西眼里的猩红和爪锋上的黑紫色血光。 结果高空中的恶魔军团突然开火，硬生生把那头混沌领主打断了。 那一瞬间的火力压制太猛，连她都被余波逼得后退了半步。 等她重新稳住身形时，混沌领主已经顶着密密麻麻的攻击，发疯一样撞塌山体，直接钻进了地下。 地道入口转眼间就被埋了大半。 裂开的岩缝、塌陷的坡体、翻卷的尘土，把原本还算清晰的战场彻底搅成了一锅烂泥。 而天上的恶魔，也在同一时间压了下来。 薇尔莉特眼神一冷，连多想都没有多想，手掌一翻，直接捏碎了藏在掌心里的圣物。 细碎的白色光屑从指缝里溢出，一层极淡的微光从她皮肤表面一掠而过，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随即彻底隐没。 隐身圣物。 只要不动用魔力，不开口，不主动发出声音，这层隐匿就不会被破开。 她几乎没有犹豫，拖着重伤的身体，迅速挤进两块断裂巨石之间的狭缝，把自己死死缩了进去。 石缝很窄，边缘粗糙锋利，肩甲和臂甲硬生生蹭过石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忍着胸口翻上来的痛意，把身体一点点蜷得更深，直到整个人彻底没入阴影。 然后，不再动。 呼吸压到最低。 每一次吐息，都被她控制得短而轻。 连心跳，都在她强行压制下，一点点慢了下来。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胸口还残留着混沌领主最后那一爪拍出来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肺上，稍一用力就会牵出血腥味。 右臂从肩到手腕都在发麻，虎口早就裂开，握剑时几乎是靠着意志硬撑。 别说再和混沌领主打一场。 哪怕只来一支常规恶魔小队，她都未必吃得下。 所以，绝不能暴露。 很快，四周响起密集的破空声。 一支支恶魔搜寻小队从空中落下，分散进入塌陷带、断崖和山脊之间，动作迅捷而利落，显然是准备沿着混沌领主遁逃的痕迹继续追。 薇尔莉特紧贴石缝往外看。 她看见一双双黑靴踩过焦黑的土地，看见一杆杆黑色长枪在乱石间缓缓扫动，也听见那些恶魔压低声音，在判断混沌领主究竟是从哪一处塌陷点钻进地下的。 搜得很细。 细到连塌陷边缘松动的石块都会被踢开检查。 可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她。 薇尔莉特眸光微沉。 从高空集火，到现在搜山，他们盯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头混沌领主？ 这不对。 太不对了。 就在这时，一名恶魔战士落在了她藏身的碎石堆旁边。 对方身形高大，双翼刚刚收拢，手里端着枪，先往左侧塌陷带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面裂缝，显然是在确认混沌领主是不是从这里钻进去的。 他没发现她。 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落脚的位置有问题。 薇尔莉特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靴子，正朝她的右脚踩下来。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她全身肌肉骤然绷紧，连呼吸都停住了。 下一刻——靴跟结结实实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脚背原本就有伤，甲靴下面的皮肉早已被磨破。 那一脚下去，痛意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直接楔进骨头里，猛地顺着小腿一路窜上太阳穴，疼得她额角瞬间浮起冷汗，后槽牙都险些咬碎。 可她没动。 没出声。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名恶魔就那么踩着她，站在原地，举枪观察远处的塌陷口。 紧接着，又有三四名恶魔同伴靠了过来，停在他身边，枪口朝外，对着几处裂缝来回瞄准，像是在防备混沌领主突然从别的地方破土而出。 薇尔莉特的右手，已经无声握上了剑柄。 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脑子里飞快计算着。 如果现在暴露，以她剩下的魔力和伤势，在彻底被围死之前，能杀几个？ 三个？ 五个？ 还是连两个都未必换得掉？ 脚步声再次靠近。 一名统领级恶魔从半空落下，站在不远处，皱眉盯着那处被撞塌的地道入口，声音低沉发冷。 “跑得倒是挺快。” 他盯着地面那道新鲜塌陷的痕迹，眼神很沉。 “不把这东西弄死，后面麻烦很大。” 说完，他直接抬高声音，下令道：“它从地道跑了！地道已毁！” “全队转东边！” 命令一下，踩着薇尔莉特脚背的那名恶魔战士立刻振翼升空。 靴底离开的瞬间，她脚背伤口上那阵被硬生生压住的痛意才彻底泛开，疼得她差点没忍住抽气。 周围其余恶魔也接连腾空而起。 一道道黑影冲上天穹，很快在头顶重新汇成一片，朝东侧山脉疾飞而去，速度极快，转眼就掠出了这片塌陷带。 一直等到他们彻底飞远，薇尔莉特才慢慢松开剑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甲靴上，清清楚楚多了个靴印。 她沉默了两秒，嘴角轻轻一抽。 堂堂勇者。 刚才被人踩着脚，硬是一声都没敢吭。 真是狼狈到家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她靠着碎石缓缓坐稳，没有解除隐身，只在原地一点点调息。 可越调息，她越能感觉到伤势比自己预想中还重。 混沌领主最后那几次爆发太狠，尤其是那一爪，几乎是贴着把她整个人拍碎。 她现在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已经算命硬。 短时间内，她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但比起身上的疼，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怪。 非常怪。 这些恶魔，目标竟然真的不是她，而是那头混沌领主。 薇尔莉特皱起眉，重新回想刚才的一切。 高空集火，落地搜山，统领下令追击——从头到尾，恶魔军团都在围着混沌领主转，压根没人提她这个人类勇者。 这根本不合理。 赤色联邦的恶魔军团，为什么会出现在翡翠森林？ 他们又为什么要围剿混沌领主？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林凡。 那个在深渊战场上公然与恶魔结盟，甚至敢当着百万联军的面宣布“保护区内，神明禁行”的疯子。 如今，这个疯子的手，已经伸到翡翠森林来了。 薇尔莉特想不通。 也猜不透。 但她很快压下了继续深想的冲动。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必须维持隐身，尽快跟过去。 她也必须亲眼看看——赤色联邦，到底又在谋划什么。 薇尔莉特重新往碎石深处缩了缩，整个人彻底融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