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江南某造船厂。 清晨六点十五分。 长江口的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江面飘，把对岸的吊机轮廓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船坞里停着一艘刚完成舾装的驱逐舰，灰色的舰体上还挂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在拆除最后一批施工设备，电焊的弧光在雾气中闪了几下，滋滋的声响隐约可闻。 马瑞泽站在船坞边的钢平台上。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的图纸。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二十分钟了。 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从九号基地回来之后直接钻进了设计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干到天亮。 航母的总体布局方案。 他做过很多船。驱逐舰、护卫舰、两栖攻击舰、补给舰。每一型船的设计周期都是以年计算的，从论证到定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但这次不一样。 王辰给他的时间是三天出初稿。 一艘十万吨级航母的总体布局方案。三天。 搁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疯话。但他已经不是“以前“了。 他看过核弹在异世界的荒原上升起蘑菇云的录像。他看过七道光柱冲天而起的卫星图像。他知道地球六年后即将面对的东西。 三天就三天。 他通了一整夜的宵。 现在图纸就攥在手里。 手机振动了。 马瑞泽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九号基地的加密通话标识。 “马总工，赵铁军赵总工已经到了基地，正在组建基建先遣队。他让我转告你，需要你提供航母船坞的基本参数。坞口宽度、深度、地基承载力要求，越详细越好。“ “发了。“马瑞泽的声音沙哑，一听就是没睡觉的人，“昨晚的邮件，你们查收。“ “收到。另外赵总工问，船坞选址对海岸线有什么硬性要求？“ 马瑞泽把图纸在钢栏杆上摊开，用手肘压住被风吹起来的一角。 “水深至少五百米。避风港湾。底质最好是岩石或者硬黏土，软泥不行，打桩费劲。周边五公里内要有铁矿或者钢铁冶炼设施，运输距离太远耗时间。“ 他停了一下。 “让林凡那边尽快提供海岸线勘测数据。有多详细要多详细。“ “明白。“ 通话挂断。 马瑞泽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驱逐舰。 三千五百吨的小船，从开工到下水用了两年。 十万吨的航母，给他半年。 在一个没有现代工业基础的异世界。 用当地的钢材、当地的劳动力、地球传送过去的核心部件。 从挖坑建船坞开始，到航母下水试航。 半年。 马瑞泽用力吸了一口湿漉漉的江风，冷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些。 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启动，驶上高速公路。导航目的地：龙国西部，九号基地。 六个小时的车程。 他在副驾驶座上铺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航母的分段建造方案。在异世界造船，很多地球上的标准流程用不了。没有龙门吊、没有浮船坞、没有自动化焊接生产线。大量工序要靠人力加魔法来替代。 矮人工匠的冶金能力，林凡在之前的情报里提到过。铁炉堡的锻师们能手工打造出接近地球工业标准的钢材，但产量有限，品控不稳定。 要造十万吨级的航母，首先要把异世界的钢铁产能翻几倍。 高炉、转炉、连铸线。这些设备太重太大，没法传送。但设计图纸可以传送。工艺参数可以传送。技术指导人员可以传送。 用地球的脑子，指挥异世界的手。 马瑞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九号基地。 下午两点。 赵铁军站在基地三号库房的大门口，双手叉腰。 库房里已经堆满了人和物资。 三千名基建骨干分成十二个小组，每个小组有一个负责人。船舶焊接组、钢结构组、管道组、电气组、起重组、测量组、地基组、混凝土组、机械安装组、质检组、后勤保障组、翻译兼联络组。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 包里装着三套换洗衣物、个人洗漱用品、一份个人装备清单，以及一本二十三页的《异世界基建作业手册》。手册是赵铁军连夜赶出来的，内容涵盖异世界的基本情况介绍、安全注意事项、施工规范、与当地人员的沟通要点。 三千个人。 年龄最大的五十六岁，是船坞地基处理的老专家。年龄最小的二十四岁，从军科大出来的天才电焊工。 每一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和风险告知书。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即将被传送到一个异世界去。 但没有一个人想要退出。 赵铁军走进库房，在过道里穿行。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小组就停下来看两眼，偶尔问一句话。 走到焊接组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个年轻人坐在行李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小女孩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赵铁军在他面前蹲下来。 年轻人抬起头。二十五六岁，圆脸，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紧张？“ 年轻人摇头，又点头。 “闺女？“赵铁军指了指照片。 “嗯。三岁半。“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老茧的粗粝触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去那边好好干，早点把船造完，早点回来抱闺女。“ 年轻人把照片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贴紧了。 “赵总放心。“ 赵铁军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库房尽头，他转过身，面向三千个人。 库房里的嗡嗡声渐渐安静下来。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赵铁军没有准备讲话稿。 他是工程师，不是演说家。嘴笨，不会煽情，不会喊口号。 但有些话必须说。 “咱们这三千个人，去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工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是另一个世界。那边的规矩、那边的人、那边的一切，跟咱们这儿都不一样。“ “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 他抬起手，攥了一下拳头。 “造桥、造路、造房子、造船。这是咱们吃饭的本事。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哪个世界，这本事丢不了。“ “半年。“ “我带你们去，也带你们回来。“ 库房里没有掌声。 但三千个人齐齐挺直了脊背。 库房外的空地上，第一批传送物资正在装箱。 小型柴油发电机组、便携式焊接设备、激光水平仪、全站仪、安全帽、劳保手套、急救箱…… 一个后勤兵正在往最后一个箱子里塞东西。 赵铁军走过去瞟了一眼。 箱子里除了工具和备件，还有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赵铁军看了几秒。 没有说话。 伸手把箱盖合上，拍了两下。 “封箱。“ 当天晚上。 九号基地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三千名基建队员和基地的留守人员坐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饭。 没有酒。 明天就要传送了。不能喝。 但气氛还是热闹的。 焊接组的几个年轻人围在一桌，筷子飞快，嘴也没闲着。 “听说那边有龙？真龙？“ “不光有龙，还有精灵。尖耳朵那种。“ “精灵漂亮不？“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去是干活的，不是看精灵的。“ “谁信啊。“ 哄笑声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赵铁军坐在角落，闷头扒饭。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吃完饭，他回到宿舍，把施工图纸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关灯。 明天，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凌晨五点。 九号基地传送平台。 三千个维生仓，正常工作，所有基建队员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物资箱整齐地码放在传送阵的石台周围。六十个标准化的金属箱体，上面用白色油漆喷着编号和内容标识。 王辰站在控制台后面。 “部长。“赵铁军走到控制台前，立正。“基建先遣队三千人，基建物资六百箱，总重九百八十七吨。全部准备就绪。“ 王辰点了点头。 “预定好的时间到了，出发。“ 传送台上，空间扭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传送台上空了。 三千个龙国的基建工人，带着他们的装备，跨越了位面的距离，去往了一个有龙、有精灵、有魔法的异世界。 去造一艘船。 一艘将改变两个世界命运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