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铐到第三天的时候，长乐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不是疼，是烦。 那种烦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爬得她浑身难受。她走一步他跟着，坐一下他挨着，连上厕所他都在门口守着。 她拉开门，他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长乐看着那张脸，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黑瞎子摇头。“不能。” 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房间。 黑瞎子跟在后面，铁链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像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神经上。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黑瞎子也停下，看着她。 她抬起手，铁链在两人之间晃荡。“你把这个打开。” 黑瞎子摇头。长乐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打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 长乐一拳砸在他胸口上。 他没躲，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铁链绷直了，拽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扯，她踉跄了一下，更生气了。 又一拳，这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晃了一下，还是没躲。又一拳打在肋骨上，又一拳打在胳膊上。 她打了好几拳，拳拳到肉，他一声不吭，就那样站着，任她打。 “你打够了吗？”他问。 长乐喘着气看着他，手疼了，打人的手比挨打的手还疼。但他的表情比挨了打还让人生气。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潭死水，怎么都搅不动。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在抖，“你铐着我，不让我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想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变成你说的那个人？她死了！” 黑瞎子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发抖的手、攥紧的拳头。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你没死。”他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忘了。” 长乐盯着他，盯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收紧，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脸涨红了，但他没反抗，甚至没去掰她的手。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打开手铐。”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打开。” 黑瞎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我命好。”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能死在你手里。” 长乐的手指僵了一下。 黑瞎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死了，这个手铐就永远打不开了，你只能守着我的尸体过一辈子了。” 长乐盯着他。 他的脸从红变白，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还是在笑。 她的手指在收紧，汪先生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杀了黑瞎子。”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胖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长乐掐着黑瞎子的脖子，黑瞎子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但他没挣扎，只是看着她。 王胖子脸白了，冲过来掰长乐的手。“长乐！你松手！”长乐不动。 吴邪也冲过来，两个人一起掰，掰了好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掰开。 黑瞎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咳了好几声，脖子上五个红红的指印，触目惊心的。 王胖子扶着他，回头看着长乐。“你干什么？你真要杀他？” 长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掐不下去，不知道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股感觉是什么。 她只知道，再掐一秒，他就死了。 “他自找的。”她的声音很冷。 王胖子看着她，想说什么，被吴邪拉住了。 吴邪摇了摇头。黑瞎子直起身，摸了摸脖子，指印还在，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么苦。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手劲不大。”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长乐，叹了口气。 黑瞎子走到长乐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你松开手铐。” 黑瞎子摇头。 长乐的拳头又攥紧了。“你不松开，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还没杀，不是吗？”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脖子上红红的指印、苍白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不看他。 黑瞎子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王胖子和吴邪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悄悄走了，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长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脖子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她把手攥起来，攥得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怕？”她的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是怕死。”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多得像要溢出来。“怕你杀了我会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等你哪天想起来了，你会难过。”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事，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不知道那些被她忘掉的过去。但她知道，这个人不怕死，他怕她难过。 她的嗓子忽然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不会想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 “会的。”黑瞎子说，“我等你。” 长乐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了。她不想打了，不想闹了，不想掐他的脖子了。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随便你。”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疲惫的脸、发红的眼眶、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没睁眼，也没躲。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链偶尔哗啦响一声。 黑瞎子靠在床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长乐。”他轻声喊她。 她没应，但她没抽手。 黑瞎子闭上眼睛。脖子上的指印还在疼，火辣辣的，但他不恨她。 他恨汪家，恨那些把她变成这样的人。但他不恨她，永远都不恨。 第二天早上，长乐醒过来的时候，手还被握着。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他睡着了，靠在床头，姿势别扭极了，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脖子上五个青紫的指印，像烙上去的。 她看着那些指印，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轻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没醒。她把手伸过去，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