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容跨立得端正，脸颊处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她道：“保密任务需要确保消息来源，这是军校课程中三令五申的。且确认口供全程我未向他人透露，走的是您的后台权限，能从这里走漏出去消息，只能说明凯恩家族内部有人在搞小动作。” 贝丝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梅容·凯恩，你别在我面前装三好学生。你搞这些小动作是为了向我警示，凯恩家族内部有人觊觎我的位置？你是觉得我不知道？” 梅容：“您知道。这次行动会让他们露出痕迹。” “那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这次任务准备了整整三年？这次没有将其一网打尽，以后又会产生什么麻烦？”贝丝道：“你自作主张甩了个钩子，自觉能基本完成任务，还能钓出我的政敌，是吧？我告诉你，就算真追查起这次任务中的泄密环节来，也查不到那几位的头上！” 梅容：“打草惊蛇，他们会有行动。” 贝丝：“你这连打草惊蛇都不算，内部那几位就算知道了你的试探也有恃无恐，损失的只有本该圆满完成的任务。你想过跑掉的那几个人以后会做什么吗？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前面三年的调查全都作废，孰轻孰重你想不明白吗？” 她放缓了语气，眼睛盯着梅容，说出来的话倒是不留情：“梅容，你别老觉得你对人性了解得透彻，先下判断，自作主张，你太傲慢了。” 梅容：“……” “你或许觉得每个利欲熏心的人类都是蠢货，但哪有没有理由的动机？选择为什么是选择？代表背后肯定要有取舍，不能万全。你这次选择了留下痕迹，就是无视了这些年前线战士的付出。你觉得自己对凯恩家族里的人了如指掌，抛个钩子他们就能留下痕迹，那你想过这次作战准备环节中从上到下，近百人的调查、潜伏，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吗？” 梅容没说话。 于是贝丝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凯恩家族这么失望，这种失望甚至压过了你正常完成任务的决心。只要人类存在，内部斗争就不可能有完全结束的那一天，人人都有欲望。你如果为了这个，放弃去经历、体验、共情——你永远当不好一个指挥官。” 贝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静了。 但话很重，直直压进了梅容心里。 贝丝姑姑……恨其不争。 正是因为在乎她，才会说这么重的话。但也正是因为梅容在乎贝丝，她才更难受。 贝丝揉了揉眉头：“出去，自己去禁闭室，抄三百遍军令四章服从命令及其重要性小节。” “……是。” 梅容都不知道自己从贝丝·凯恩办公室内出来时是什么表情。 她只记得哈里斯家族的那个基普林冲进去了，好像骂着什么……贝丝上将你凭什么让哈里斯家族的重要资产充公，以公务之便偷偷吸血之类的话。 门没关，她听见贝丝上将只说了一句话：“你的军衔不配到这来叫嚣，滚出去。” 上将的警务员很快到场，把基普林.哈里斯“请”走了。 …… 年轻人的困惑和自我怀疑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早慧的人更不容易看清自己。 抄三百遍军令不会让人瞬间变得通达智慧，但也让梅容意识到了牛角尖可以砸破。 她做了错事，觉察出自己的确有失偏颇，反倒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真实的共情和虚假的“遥远哭声”。 想七想八不是阅历，看书、思考代替不了经历。 经此一役，她倒是乐观起来——反正她的人生还长着呢，多体验，总能找到答案。 她继续当陀螺，但开始向外面转，向她之前不愿意靠近的那些人面前转。 只是，还没来得及转多久……很多问题的答案就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世事无常，没给她准备的时间。 梅容还没来及正式从中央军校毕业，灾厄就降临在了奥比塔星上。 她看到那些“利欲熏心”的凯恩们前赴后继地牺牲在战场上，有自己小算盘的军部世家们倾囊相助，各有缺点的平民们为了亲人活下来将自己送进变异生物口中，“偏心眼”的勃郎·凯恩元帅以身殉国。 让她失望的人类，展现出了血色下的光辉。 那些好奇、困惑、思考都不重要了。 在人类的困局前，轻得像是风。 ……人类是杂音的产生体，但这些“杂音”让她震撼。 短短几个月，跟着军队奔走在前线的梅容亲历了太多惨战，她自己也在掩护六区民众撤离过程中重伤，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两天。 再从床上爬起来时，她像是变了个人。 说成长也没错，只是这成长的前提太不常规，代价惨痛。 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骄傲的人通常急性。* 灾厄的出现，粗暴地结束了梅容少将漫长的困惑期。 关于自由的思考，在种族的灭亡前是无人在意的无病呻吟，已经被主人抛在了过去。 梅容不再把“凯恩”视为枷锁，她主动吞下了晶体，将“凯恩”的责任和使命真正背在了肩膀上。 她成为了梅容·凯恩少将，成为了活下来的异变者中，最年轻的“凯恩”，异能——【先知】。 她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什么叫真正的保密任务。 “摘眼行动”的所有细节跟着梅容·凯恩一起，埋葬在了人类的过去。 无第二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