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陈青闻言，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这病折磨了她大半年，跑了好几家大医院，外科甚至下了全切乳.房的通牒，如今保住了乳.房，连疤痕都只有浅浅一道，姑娘眼圈有些发红。 林易转身走向床尾的移动查房推车。 他抽出处方笺，拔开钢笔笔帽，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炒白术15g，茯苓15g，生黄芪20g，当归10g，柴胡6g，郁金10g，白芷6g，蒲公英15g，陈皮6g，炒麦芽15g，炙甘草6g。 林易签上自己的名字，盖好医师章，将处方笺撕下来递给陈青。 “虽然疮口长平了，但你本身底子偏肝郁脾虚，我给你开个出院调理的善后底方。” 林易指了指处方上的药味，耐心地向患者交代方义。 “方子里的炒白术，茯苓配生黄芪，用来健脾益气。” “中医讲脾主肌肉，脾气健旺了，新长出来的肉理才能真正结实，从根源上断绝局部再次生湿化痰，渗出脓水的可能。” “乳.房属肝经和胃经所管，加柴胡和郁金，是为了疏解肝气，防止你平时情绪不畅，引动肝胆郁火。” “白芷能引药气直达乳.房经络，配合蒲公英，把局部可能潜伏的一点微热彻底清解干净。” “陈皮和炒麦芽用来和胃消食，保护胃气，防止补药腻膈。” “这药水煎服，我给你开了七剂，回家后不用天天喝，隔日煎服一剂就行，吃上半个月巩固一下。” 陈青双手接过那张处方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记住了，林大夫，我回去一定按时熬药喝。” “三分治，七分养。” 林易把钢笔插回白大褂胸袋，叮嘱起居规矩。 “这病最忌讳两样东西，一是生气着恼，熬夜劳累，二是贪嘴吃辛辣油腻。” “出院以后，凡事放宽心，保持心胸开阔。” “半年之内，辣椒，花椒，牛羊肉，海鲜等发物还有酒水，一概不能沾。” “两周以后，去门诊挂个普通号，做个乳腺B超复查一下深层组织。” “明白，我严格忌口！” 陈青对着林易点头致意。 “林大夫，谢谢您保住了我的身体。” 林易微微颔首，拿起病历夹带着韩美玲走出病房。 整个上午，重症中心都在高速运转。 陈青办完手续离开后不到二十分钟，保洁人员就完成了床单更换与紫外线臭氧消毒，急诊转运上来的重症胰腺炎患者无缝衔接，直接推进了一区二号观察室。 心电监护连接，深静脉置管，床旁超声探查，大承气汤保留灌肠。 两组医护人员脚不沾地，一直忙到上午十点半，新入院的危重病号生命体征才全部平稳下来。 十点三十分。 重症救治中心二区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刚刚正式下文兼任中医危急重症救治中心主任的李博文，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皮质公文夹，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立领衬衫，外罩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从容。 “大家把手头非紧急的活先放一放，来中央护士站集合一下。” 李博文站在宽敞的中央护士站前，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区。 刚写完抢救记录的一组组长耿浩然合上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带着张耀阳走了过来。 二组这边，林易，栾鑫，邓锦言，以及刚从病房推着治疗车出来的韩美玲等十几个医护骨干，也迅速在护士站前围成了一个半圆。 姜晚，谢文俊等实习生，也站得笔直。 李博文环视了一圈眼前的队伍。 这群人里，好几个眼眶底下都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但每个人的站姿都很挺拔，精气神绷得很足。 李博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沉稳有力。 “耽误大家五分钟，宣布几件事。” “第一件事，咱们省中医急救大比武拿到全省亚军，省卫健委批下来的一百万专项扶持资金，今天早上八点半已经正式划拨到咱们中心的独立账户上。” “另外，院里配套奖励的那台价值一百五十万的顶配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采购合同已经签完，下周厂家工程师就进场安装调试。” 话音落下，站在前排的张耀阳眼睛一亮，脖子都往前伸了伸。 李博文目光扫过一组和二组的成员，神色多了几分威严。 “以前咱们中心分一组二组，各自为战，从今天我接手中心主任这一刻起，整个重症救治中心就是一盘棋。” “浩然带的一组，继续发挥你们伤寒经方派的底蕴，守住古法抢救的阵地，林易和栾鑫所在的二组，全力攻坚中西医结合与中医外治急症。” “往后不管是哪个组收进来的危重病人，只要病情需要，两组随时联合会诊，交叉排班。” “咱们科室内部，以后只有协同救人，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门派之见和内耗。” 耿浩然率先点头，沉声应道：“李院长放心，一组全力配合中心调度。” 张耀阳也跟着附和一句，“都听领导安排。” 李博文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夹，语调往上扬了几分。 “第二件事，咱们说点实在的。” “从大比武备战到现在，这大半个月里，咱们中心床位天天满负荷，大家连轴转地抢救危重病号，好几个同志吃住都在科里，全都辛苦了。” “昨晚我们开了个院务会，专门为咱们中心请了功。” “院务会全票特批，重症救治中心全体医护人员，上至主治大夫，下至规培生和护理组，本月绩效奖金，全额翻倍！” 最后四个字一落地，原本严肃安静的中央护士站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全额翻倍！” 张耀阳嘴巴咧到了耳根子，直接握拳在半空挥了一下。 韩美玲和旁边几个年轻小护士更是没忍住，互相拍着手掌，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重症中心平时的绩效基数本就是全院最高的一档，全额翻倍意味着每个人这个月到手能多出一大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前段日子通宵达旦盯监护仪，熬夜改病历，面对危重病号时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被这股浓烈的烟火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栾鑫，嘴角都跟着往上牵了牵。 “好了，现在各就各位，去忙工作吧，一区二区那几个刚平稳下来的病号，巡视间隔不能放松。” 李博文含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 “谢谢李主任！” 几个小护士喜气洋洋地端起托盘，脚步轻快地奔向各自的病房。 耿浩然也冲林易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张耀阳去一区查房。 人群三三两两地热闹散开。 李博文站在原地没动。 随着其他医护人员走远，他脸上那层温和从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转过身，侧头看向正准备回二组办公室的林易，递过去一个眼神。 “林易，你手头要是没急事，跟我出来一趟。” 林易脚步顿住。 他看了一眼李博文略显紧绷的侧脸，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病历夹交给旁边的栾鑫，迈步跟在李博文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走廊最尽头，李博文伸手推开消防通道那扇沉重的钢制防火门。 两人迈步走进楼梯间，随后门被关闭。 门外走廊里小护士们讨论双倍绩效的欢快交谈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断。 楼梯间里没有开暖气。 二月初的冬日寒风，顺着高处未关严的排风百叶窗呼呼地倒灌进来，楼道里的温度比病房区低了十度不止，冷气顺着衣缝往里面钻。 李博文停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他背对着林易，抬起右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用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根部，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一寸，刚才在护士站前那种镇定自若的院长气场，彻底沉了下去。 林易站在身后，看着二师兄的反常举动，眉头微蹙。 李博文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当初省里专家组下来施压，他也只是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翻古籍。 “二师兄，出什么事了？”林易开口询问。 李博文放下手，没有回头。 他依旧攥着眼镜镜腿。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刚刚我来科里之前，市一院那边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博文开口，声音干涩。 “薛师叔……今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