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翔转过身跑到血透机前，扯出电源线一把插进墙上的红色应急插座里。 “启动自检。” 他按下了屏幕上的开关。 “准备预冲管路，血流速设定在两百，置换液流速设到两千。” 林易站在一号抢救位的床头。 “备好葡萄糖酸钙。” “再抽十个单位普通胰岛素，加五十毫升百分之五十的高糖，把沙丁胺醇雾化剂也拿过来。” 邓锦言听完，立刻转身跑向配药室。 林易看着正在连接管路的陈翔。 “机器冲洗管路需要时间，等病人一到，先用这些应急手段强行把钾离子往细胞里压，给血透机抢出接管的时间。” 陈翔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易一眼。 葡萄糖酸钙可以抵抗钾离子对心脏肌肉的毒性，胰岛素加高糖能促进钾离子跑进细胞里，沙丁胺醇则是通过激活受体把钾离子强行压回去。 这些标准规范的西医急救手段，从一个中医重症中心的医生嘴里说出来，而且时机抓得这么准，属实让他愣了一下。 不过此时根本容不得多想，他低着头继续在机器屏幕上操作。 陈翔把生理盐水挂在输液架上，接通管路，看着药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滤器里。 他盯着屏幕上的压力数值，确保管路内没有气泡。 “这台CRRT机能做连续静脉-静脉血液滤过。” 陈翔解释了一句。 “能缓慢持续地清除钾离子和毒素，比普通血透对心血管的负荷小。但前提是，他的心脏能撑到管路跑起来。” “管路冲洗还要十五分钟。”陈翔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大厅里没有废话。 只有护士推放器材的碰撞声。 韩美玲把除颤仪推到位。 “除颤仪处于待机状态。” 邓锦言端着托盘快步走过来。 托盘里放着配好的葡萄糖酸钙，还有胰岛素和高糖的混合液。 血透机管路自检时发出的规律机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回荡。 姜晚把胃管盘好放在床头，谢文俊将复苏仪的电源接通。 栾鑫站在分诊台前，把几个症状较轻的复诊病人引导到旁边的候诊区，拉上了深蓝色的隔离帘。 大家都在等。 等那辆在风雪中狂奔的救护车。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圈一圈的转着。 林易站在床边，目光看向旁边的谢文俊和姜晚。 “大面积的肌肉挤压坏死，中医该怎么辨证？”林易开口问了一句。 谢文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看着托盘里的急救药。 “跌扑损伤，血离经脉，瘀血留滞。加上外感寒邪，属于寒凝血瘀。” 林易点了下头。 “那要是病人尿少、没尿，人也昏迷了呢？” 姜晚在旁边接话： “瘀血化热，毒邪内陷，攻心犯肾。《金匮要略》里说，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现在气血凝滞，毒邪排不出去，就会逆传心包。” 林易看了看他们两个。 “等会儿人送进来了，你们多看少说话，这种危急重症，吃中药起效需要时间，必须先用急救手段把病人的命稳住。然后再用中医手段去解决根本的微循环障碍和组织坏死，保命和保腿，同样重要。” 三十五分钟之后。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闪着红蓝光的警灯光芒，透过大雪映在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上。 感应门哗啦一声朝两边滑开。 满身落雪的120急救人员推着转运平车，一把冲进大厅。 门外的冷风卷着雪花，直接倒灌了进来。 平车的轱辘在地上飞快滚动。 随车大夫一边跟着跑，一边大声汇报。 “43岁男性！” “脚手架坍塌，双下肢被钢板压迫超过六个小时，环境温度零下五度，解救出来时下肢已经失去知觉。” “意识模糊，路上突发频发室性早搏。” 他手里举着输液袋。 “五分钟前给推了一支十毫升的葡萄糖酸钙，血氧刚掉到百分之八十九！” 林易快步迎上去，单手抓住平车的护栏，帮着把车推向一号抢救位。 家属跟在后面，连滚带爬，脸上全是眼泪和雪水混杂的痕迹。 “大夫，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平车推至无影灯下，强光打在患者身上。 患者脸色蜡黄，嘴唇呈现出缺氧的发绀色。 下半身的惨状直接暴露在众人眼前。 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一片片黑紫色的淤血，皮下肿得皮肤都发亮了，表面还鼓起了一个个张力性水泡。 大脚趾和脚后跟那块地方，呈现出死白与蜡黄交替的诡异颜色，看着很瘆人。 林易伸手摸了一下患者的小腿。 触之冰冷如铁。 几乎没有温度。 这是典型的三度冻伤混着重度挤压综合征。 肌肉在重压和严寒下大面积坏死，细胞破裂，大量的钾离子和肌红蛋白倒灌进血液循环。 林易的视线聚焦在患者面部。 视野中。 半透明的光幕瞬间弹出。 【患者：费刚，男，43岁】 【诊断：跌扑损伤、寒冻疮（寒凝血瘀，毒邪内陷证）】 【病机：重物压迫，络脉断裂。寒邪直中，气血凝滞。死血败肉化毒，内攻脏腑，逼迫少阴心经。】 【病因权重分析：高钾血症致心肌电生理紊乱（75%），微循环障碍及组织坏死（20%），急性肾损伤（5%）】 【预后评估：极危】 在视线的右上角，一个通红的倒计时正疯狂跳动着。 【剩余时间：10分钟】 韩美玲动作麻利。 十秒钟内，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已经贴在患者胸口。 血氧夹夹在手指上。 监护仪屏幕亮起。 急促的报警声瞬间响彻抢救室。 韩美玲盯着屏幕。 “心律不齐。” “T波很高，QRS波在变宽！” 这是高钾血症破坏心肌电传导的濒死波形。 血清钾浓度过高，心肌细胞的静息膜电位降低，兴奋性下降，传导减慢。 T波高尖是早期的警告。 QRS波增宽，意味着心室除极时间延长。 再往下走，就是室颤或心脏骤停。 陈翔扭头扫了一眼监护仪。 “室颤马上爆发！” “快接血管通道，上CRRT！” 邓锦言这时已经把兑好的药液推了过来。 “胰岛素加高糖静推完毕。” “沙丁胺醇雾化接入。” 药物进入体内，强行把血液中的钾离子往细胞内转运。 林易上前一步。 家属在警戒线外抢着说：“大夫，他脚手架塌了，在雪窝子里压了六个小时！” 林易翻开患者的眼睑。 双目紧闭，对光反射迟钝，呼之反应很弱。 林易微微低头，凑近患者的面部。 病人嘴里呼出来的，是一股冲鼻子的酸腐臭气。 中间还夹杂着尿素那种刺鼻的氨臭味。 肾脏罢工，毒素排不出去，顺着呼吸道往外冒。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搭上患者的桡动脉。 脉沉伏细微，几不可及。 寸关尺三部，指腹按压到骨头边缘，才勉强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 脉象迟涩，气血已经凝滞到了极点。 【指尖微视】被动触发。 林易的指腹感知到了血管壁的僵硬。 血液粘稠，微细血栓正在下肢的毛细血管网中疯狂聚集。 寒邪入骨，血脉冰封。 底下的肌肉和血管，正在走向不可逆的坏死。 林易收回手，退后半步，让出主操作位。 “机器先上。” 林易看向陈翔。 “先把血里的高钾给抽掉。” 接着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双冻得发黑的双腿，目光从那些紫黑色的淤血和惨白的脚趾头上扫过。 “我来用药，把底下冻死的肌肉和血管给打通。” 西医保命，中医保腿。 两条防线必须同时推进。 缺一不可。 陈翔戴着无菌手套，握着粗大的双腔中心静脉导管。 韩美玲配合着消毒、铺巾，导管刺入右侧颈内静脉。 回血顺畅。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流出。 韩美玲迅速把血透机管路接上导管。 她的手指头停在CRRT机屏幕的启动键上方。 正要按下。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突然变调。 从急促的滴答声，变成了尖锐刺耳的长鸣。 心电图屏幕上，原本还在勉强维持形状的波形瞬间崩塌。 直接变成了一长串宽大畸形，乱七八糟的波浪！ “不好！病人室颤，上除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