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八，点点。” 这四沓崭新的大团结重重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售货员手里捏着的半颗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那厚厚的几沓钱，喉咙上下滚了滚。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年也攒不下几百块。 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脚踩泥巴鞋的乡下小子，一出手就是三千八？ “愣着干啥？点钱啊。”董青松敲了敲玻璃。 售货员如梦初醒，赶紧站直了身子。 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腰都快弯到柜台下面去了。 “哎，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点！” 她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数起钱来，确认一分不少，全是真钞。 她把那张彩电票小心翼翼地收好，满脸堆笑，连称呼都变了：“同志，您这电视是自己找车拉走，还是……” “你们不管送货？”董青松反问。 “送，买这么大件的家电，咱们百货大楼肯定给您送到家！”售货员赶紧答应，生怕这尊财神爷反悔。 董青松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红灯牌收音机。 “那个，再拿两台。” 售货员倒吸一口凉气。这红灯牌收音机一台也得好几十块呢。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 下午两点多。 “滴，滴。”解放牌卡车响亮的气喇叭声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这年头，村里连辆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这么个大铁疙瘩了。 村民们端着饭碗，趿拉着鞋，全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卡车稳稳地停在董家院门口。 董青松推开车门跳下来，指挥着跟车的装卸工解绳子。 “哎哟喂，青松，你这是买的啥大件啊？还得用卡车拉！”隔壁张大妈踮着脚尖往车厢里瞅。 “大妈，买了台电视机。”董青松笑着回了一句。 “电视机？”人群里炸开锅了。 几个装卸工把那个硕大的纸箱子抬下来。 纸箱子外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上面写着“二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 “我的老天爷，彩色的？！” 村东头的老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村长家那个黑白电视才九寸，屏幕还没我巴掌大。青松这台得多大啊！” “这得多少钱啊？怕是把咱全村卖了都买不起吧！” 村民们围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给碰坏了。 人群外围，王桂芬和王芳婆媳俩也探头探脑地看着。 看着董青松指挥人往屋里搬电视，王桂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娘，你看董青松那得瑟样！”王芳酸溜溜地扯了扯王桂芬的袖子。 “他一个泥腿子，哪来这么多钱买彩电？指不定是在外面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这话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村民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妈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王芳一眼。 “王芳，你这话说的，人家青松去县城做买卖，赚的都是干净钱。” “你们当初非要闹分家，把人家往死里逼。” “现在看着人家买大彩电，心里不好受了吧？” “就是，眼红也别在这冒酸水。”另一个婶子跟着帮腔。 王桂芬被怼得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狠狠剜了纸箱子一眼，拉着王芳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堂屋里，董成勇和李湘看着那个占了半张桌子的大彩电，手足无措。 “青松，这得花多少钱啊？”董成勇手都在哆嗦。 董青松把网兜里的两台收音机拿出来，放在炕上。 打算一台给陆青儿送去，一台留给自己解解闷。 “爹，钱的事你别管，都是我正大光明赚来的，这电视给你们解闷” 李湘摸着电视机光滑的木质外壳，眼眶发红：“你这孩子，有钱也得攒着娶媳妇啊，买这些干啥。” “娘，媳妇要娶，日子也得过好。”董青松拉过条凳坐下，压低声音。 “爹，这彩电惹眼，晚上肯定不少人来看。” “你这两天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董成勇连连点头：“你放心，这大件我肯定看好了。”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 董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小子。 堂屋的门大敞着，电视机已经插上了电。 董青松站在院子里转动着自制的天线杆。 “有了有了，出影了！”屋里传出惊呼声。 屏幕上雪花点一闪，清晰的彩色画面跳了出来。 村民们挤在堂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董青松靠在门框上，掏出大前门点了一根。 张平和何必站在他旁边，帮着维持秩序。 “都往后稍稍，别挤着电视！”张平扯着嗓子喊。 董青松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在人群里扫过。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堂屋侧面的里屋退了出来。 那是董成勇和李湘睡觉的屋子，平时根本没人进去。 那人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低着头，双手紧紧捂着怀里。 大衣鼓囊囊的，明显藏了东西。 是村里的二流子，董贺。 这小子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董青松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给张平和何必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靠了过去。 董贺正猫着腰往院门外蹭，刚走到门口，就被张平一把揪住了脖领子。 “干啥去啊贺子？电视不看了？”张平笑骂了一句。 董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看了，尿急，去趟茅房。” “去茅房你捂着肚子干啥？”何必伸手就要去扒他的大衣。 “别碰我！”董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缩。 “我肚子疼不行啊！”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看电视的村民，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热闹。 董青松慢悠悠地走过去，挡在董贺面前。 “贺子，进我爹娘屋里干啥去了？”董青松盯着他。 董贺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喊：“谁进里屋了？我一直在这看电视呢，董青松，你别血口喷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董青松冷笑一声：“张平，搜。” 张平和何必根本不跟他废话，两人上去一按，直接把董贺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何必一把扯开董贺的军大衣。 “当啷！”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从他怀里掉了出来，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家伙，董贺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啊！” “连亲戚家的东西都敢偷，真是活腻歪了。” 董贺脸色煞白，但还在死鸭子嘴硬。 “这是我自己的！我下午刚从县城买的！”董贺扯着嗓子狡辩，试图挣脱张平的钳制。 “你买的？”董青松捡起地上的收音机，拍了拍上面的土。 “对，就是我买的，你凭啥说这是你家的？收音机长得都一样，你叫它它答应吗！”董贺耍起了无赖。 董青松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条。 那是下午在百货大楼开的购货票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