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第101章 诗词四季奶青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这个四月末的黄昏里,竟破天荒地歇了一口气。西边的天裂开一道缝,漏下薄薄的金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银子。风从巷口吹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蔷薇花的甜香——那种甜不是蜜的甜,是少女颊上红晕的甜,薄薄的,一掐就破。
我顺着那阵风走过去,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墙的蔷薇。花是粉白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往外张望。花瓣上还噙着雨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底下的青苔上,悄没声儿地渗进去了。我忽然想起胡慎容的那句“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这满墙的花,结的怕也是空。可空就空吧,空也好看。
墙根下有一丛鸢尾,紫得发蓝,像从夜的绸缎上剪下来的。花瓣薄得透明,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掌心里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鸢尾是四月最矜持的花,不争不抢,开在墙角,开在溪边,开在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可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种紫不是寻常的紫,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紫,是“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的紫,是“丁香空结雨中愁”的紫——是宋词里泡出来的紫,湿漉漉的,一拧就拧出李清照的眼泪。
五月的风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栀子花的浓香。栀子花开在端午前后,花瓣肥嘟嘟的,白得像宣纸,香得像一场梦。这香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像小时候外婆打的蛋花汤,稠稠的,暖暖的,喝一口就熨帖到心里去。栀子花不挑地方,墙角、篱边、瓦盆里,随便一插就活,活了就疯长,长了就开花,开了就香得不管不顾。它不管你看不看它,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香,就是要在这个溽热的季节里,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开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计后果的、像极了初恋的花。
可五月的雨最是无情。方才还是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栀子花瓣上,砸得花瓣黄了,蔫了,烂了,香气也被砸散了,散在雨水里,流进阴沟里,再也寻不见。我站在廊下看雨,看那些被雨打落的栀子花,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像一河的白瓷勺子,碎了,破了,可还是白的。我忽然想起张玉珍的那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杏花落了,春色走了,栀子花开了,夏天来了。可夏天也是要走的。什么都会走,什么都会落,只有这场雨,不肯走,不肯停,不肯痛快地下,也不肯痛快地停。
六月里,池塘的荷花开了。荷叶阔大,绿得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雨打在上面,声音是闷的,钝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荷花从叶间冒出来,有的白,有的粉,有的红,有的开得正盛,有的已经落了,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上嵌着莲子,青青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荷花是六月的主角,是宋词里的常客,是周邦彦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是李清照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是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李商隐的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是盛荷,是残荷;不是听风,是听雨。盛荷太热闹了,太张扬了,太像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女子了。残荷不一样。残荷是安静的,是隐忍的,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完了、只剩下骨头、可骨头还在水面上立着的——像贺双卿,像沈善宝,像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她们没有盛放过吗?盛放过。只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可她们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就够了。
七月的石榴花红得不像话,红得像血,像火,像新嫁娘的红盖头,像五月五的雄黄酒。石榴花不美,没有蔷薇的娇媚,没有栀子花的清纯,没有荷花的端庄。它太烈了,太野了,太不管不顾了。它开在墙角,开在篱边,开在烈日下,开在暴雨中,开得满树通红,开得肆无忌惮,开得像秋瑾的那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秋瑾也是一朵石榴花,烈烈的,野野的,不管不顾的。她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被人忘记。她只怕自己活得不够烈,不够野,不够不管不顾。
八月的桂花是江南的魂。桂花不打眼,细碎碎的,藏在叶子后面,你不走近看不见。可它的香藏不住。那香是甜的,是糯的,是软的,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是让人走不动路的。八月里走在杭州的满觉陇,两旁的桂花树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像一锅熬了一夜的桂花糖藕,黏稠稠的,甜丝丝的,吃一口就腻,不吃又想。风来了,桂花簌簌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宣纸上。你舍不得拂,就那么顶着满头满身的桂花,走着,笑着,醉着。
可桂花的香里,也有一丝苦。不是黄连的苦,是离别的苦。李清照写过“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可她后来也写过“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桂花的香里藏着刀,藏着剑,藏着国破家亡的恨。那恨不是她的,是朱淑真的,是柳如是的,是徐灿的。她们闻着桂花香,想着故国,想着家乡,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们不哭,可她们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词里,写在桂花的香气里。香气散了,字还在。字在,她们就在。
九月的菊花是秋天的主角。菊花不娇气,不挑地方,不挑时候。它开在山坡上,开在篱笆下,开在陶渊明的诗里,开在黄巢的梦里。它开得晚,开得久,开到霜降,开到立冬,开到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在开。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寂寞。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黄,就是要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倔强地、固执地、不依不饶地开。
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他辞官归隐后的日子,清苦,寂寞,可他自在。他不需要别人懂他,不需要别人看他,他只需要一篱菊花,一壶酒,一首诗。他和菊花一样,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着。后来的女诗人们,也想像他一样,清清白白地活着。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丈夫,有孩子,有公婆,有那些怎么也逃不掉的枷锁。她们只能在自己的诗里,种一篱菊花,在月下采,在雨里采,在泪里采。采了,泡茶喝,泡酒喝,泡命喝。喝完了,继续活着。
十月的芙蓉花开在水边,粉粉的,柔柔的,像少女的腮红。芙蓉花一日三变,早晨是白的,中午是粉的,傍晚是红的,像一个人的一生,从青涩到成熟,从成熟到衰老。可芙蓉花不在乎。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颜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它只管开,开在水边,开在桥头,开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它开给自己看,开给水看,开给雨看。
苏州拙政园里有座芙蓉榭,榭前的芙蓉花开得最好。我坐在榭里看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我想起王维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花开了,又落了;开了,又落了。没有人看见,可它还是要开。开,是它的事;看,是别人的事。它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它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开了,就够了。
十一月没有花了。桂花落了,菊花枯了,芙蓉谢了。只剩下枯枝,只剩下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可江南的十一月还是有颜色的。枫叶红了,红得像血,像火,像秋瑾的那腔热血。银杏叶黄了,黄得像金,像铜,像李清照的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梧桐叶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在天平山看枫叶。山不高,枫树却多,密密麻麻的,红得像着了火。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枫叶上,叶子湿漉漉的,红得更艳了。我想起杨万里的“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枫叶是偷喝了天酒才红的,红了也不说,躲在松树后面,怕被人看见。像那些女诗人,写了诗也不敢给人看,藏在枕头底下,压在箱子里,锁在妆奁中。她们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们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不敢,可还是写了。写了,就够了。
十二月是梅花的季节。梅花是江南的魂,是宋词的魂,是那些女诗人的魂。梅花开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在雨里,开在最冷的季节里。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寂寞。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香,就是要在这个万物死寂的冬天里,活出一点颜色,一点香气,一点骨气。
孤山的梅花最有名。林和靖当年在此隐居,种梅养鹤,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名句。他不娶不仕,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活成了后世文人心中永远的隐士梦。后来的女诗人们,也想活成他那样,清清白白,不媚不俗。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太多的枷锁,太多的牵绊,太多的不得已。她们只能在诗里,种一株梅,开在雪里,香在风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在孤山脚下寻梅。梅花开了几株,粉粉的,白白的,香香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站在梅树下,看了很久。我想起朱淑真的“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想起李清照的“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想起柳如是的“桃花得气美人中”。她们都爱梅,都写梅,都把自己活成了梅。梅是她们的魂,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一月是水仙的季节。水仙养在瓷盆里,清水,白石,碧叶,白花。花是六瓣的,中间有一个金黄的副冠,像一只小小的酒杯。古人叫它“金盏银台”,名字也雅致。水仙不沾土,不沾尘,清清白白的,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它开在岁末年初,开在最冷的季节里,开在千家万户的窗台上。它不争春,不争艳,不争宠。它只是静静地开着,香着,陪着那些守岁的人,等着那些归家的人。
水仙的香是清冷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像栀子花那样浓烈,不像桂花那样甜糯,它只是幽幽地、隐隐地、似有若无地飘着。你不注意闻不到,你注意了,它就躲了。像那些女诗人的名,不在正史里,不在教科书里,不在任何一本你随手能翻到的书里。你要找,要翻,要挖,要从故纸堆里一点一点地扒出来。扒出来了,你就闻到了那缕香。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可你知道,那是她们的魂。
二月是杏花的季节。“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开在早春,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里。杏花的粉是嫩嫩的,像少女颊上的红晕,像刚出窑的胭脂盒,像一场还没做完就醒了的春梦。杏花不经雨,雨一打就落,落了一地,粉粉的,白白的,像铺了一层碎绸子。可它还是要开。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那些知道它很快就会落、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的人眼里。
苏州的艺圃有一株老杏树,种在假山旁边,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可每年春天,还是开得满树粉红。我坐在假山上看杏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忽然想起那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杏花的疏影里,有人吹了一夜的笛,吹到天亮,吹到雨停,吹到花落。花落了,笛声还在。笛声散了,诗还在。诗在,人就在。
三月是桃花的季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开在《诗经》里,开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开在唐伯虎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里。桃花是春天的脸,是江南的腮红,是那些女诗人藏在妆奁深处、不舍得用、用了又舍不得洗的胭脂。桃花太美了,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不敢看,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可桃花也最薄命,风一吹就落,雨一打就谢,谢了就再也找不见。
西湖边的桃花开得最好。白堤两侧,桃柳间植,一株杨柳一株桃,红红绿绿的,像一幅没骨画。我走在白堤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桃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艳。我想起袁枚的那句“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春风来了,桃花开了,江南的繁华也来了。可春风也会走,桃花也会谢,繁华也会散。散了就散了,可它们来过。来过,就够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蔷薇上,落在栀子花上,落在荷花上,落在桂花上,落在菊花上,落在芙蓉上,落在枫叶上,落在梅花上,落在水仙上,落在杏花上,落在桃花上。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的名字,像这四季的花,开在江南的烟雨里,开在宋词的格律里,开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书里。没有人看见,可她们开过。开过,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