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第九十八章 结一庐:朱学勤与那一部未编的目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浙江仁和的运河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纸。那纸不是宣纸,是书目——被岁月蚀黄了的、被虫蛀穿了的、在结一庐的书架上叠了又落、落了又叠的纸,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结一庐书目》,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仁和运河边的。河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他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他在灯下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翻了一辈子的书页,编了一辈子的书目,可那些书目,没有一本是他为自己编的。他为古人编,为今人编,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书编。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朱学勤,字修伯,号结一庐主人。他是清代末年的藏书家、版本学家。他生于浙江仁和,是朱某的儿子,某人的丈夫。他官至大理寺卿,一生藏书数万卷,编有《结一庐书目》。他活了六十多岁,藏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写了一辈子的记,可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他自己写的。他为古人藏,为版本藏,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藏。唯独没有为自己藏过。他不需要自己的书。他只需要古人的书。古人的书,藏在架上,架在,书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古人的书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藏,还要编,还要写,还要等那个把古人的书从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仁和下着雨。那是道光三年(1823年),大清王朝已经走了下坡路。鸦片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太平天国的风暴正在酝酿。江南的繁华,还在苟延残喘。他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序幕里,注定了他的这一生,要与书结缘,与史结缘,与那些被战火烧毁的、被时间湮没的、被世人遗忘的文字结缘。
朱家是仁和的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朱某,字某,号某,是道光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朱学勤是家中长子,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他的书读得早,也读得多,多到父亲常常指着书房里那些堆满墙壁的书,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些都是我家修伯读过的。”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朱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读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他教他读《四书》,读《五经》,读《史记》,读《汉书》。他告诉他:“书不在多,在真。真的书,不用读太多,一本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读的书,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书,藏在他的结一庐里,藏在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书目中,藏在那些他读了又批、批了又藏、藏了又读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结一庐”。结一是结为一,庐是草庐。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编目,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宋版、元版、明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藏书,还要编目,还要写记,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太平天国起事,江南沦陷,仁和城破,朱家的藏书楼被烧了大半。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被烧焦的书页在风中飘散,眼泪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他不甘心。他不能让它们死。他要把它们救回来。他从废墟里捡起那些还没有烧毁的书页,一张一张地展平,一页一页地修补,一本一本地重装。他修了一年,两年,三年,修到手都肿了,修到眼睛都花了,修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书了;他怕救不回那些书,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书,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结一庐书目》的序言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书。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虽饥寒交迫,不恤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每见到珍贵的书,他一定掏空口袋去买。虽饥寒交迫,不恤也——即使饥寒交迫,他也不顾惜。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书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古书,补起来,编起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结一庐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藏了一部又一部,编了一部又一部,写了一部又一部,藏到手都肿了,编到眼睛都花了,写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藏不到那些书了;他怕藏不到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藏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宋版,不是元版,不是明版。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朱修伯”。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书从战火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架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结一庐里度过的。结一庐,是他自己取的名字。结是结聚,一是唯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立在结一庐里,立在风雨中,立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一个人,住在仁和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目,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藏书了。不是藏不动,是不想藏了。藏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藏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了宋版《汉书》,读了元版《史记》,读了明版《文选》,读了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书。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字,还在。它们的名,还在。它们的人,还在他的架上,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藏完最后一部书的时候,死在它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仁和的结一庐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它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结一庐书目》,被他的后人刻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读书,每于花晨月夕,披卷自娱。及长,遭逢乱离,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兵燹之余,以藏书编目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藏,汇为一编,名曰《结一庐书目》。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藏的书,被收藏在各大图书馆里,被记载在《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结一庐书目》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恐,救了它们;他的藏,活了它们;他的记,留住了它们。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可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把它们从战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救出来了,藏起来了,记下来了,留下来了。他不怕自己不在,怕的是它们不在。它们在,他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他的书的人心里,他还活着。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结一庐的瓦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他的书里,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书。
他在《结一庐书目》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虽饥寒交迫,不恤也。”他的不恤,是它们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光里有宋版《汉书》,有元版《史记》,有明版《文选》,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书。它们在光里,对他笑,说:“朱先生,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说:“我们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