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秋雁骂了句“傻子”。 陆正华不恼反笑。 “傻子怎么了。” “我这傻子运气还挺好，别人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让我碰上了。娶了个这么好的老婆。” 蒋秋雁脸颊发烫。 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男人的大衣兜里抽了出来。 “少在这贫嘴。” 蒋秋雁嗔怪着推了推他的胳膊，“这都几点了。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你明天营里还得带着队伍出早操，别迟到了。” 陆正华顺势抓住她的手，又在手心里捏了捏。 “行。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蒋秋雁没拗过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楼梯口走。 走到二楼拐角，她探出头往下看。 那辆二八大杠还停在老杨树下，高大的人影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挥了挥手。 —— 几天后。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 文化路这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这天上午，许记卤味铺子里热气腾腾。 天一冷，这口带点辣味的肥肠和猪蹄就越发好卖。 门口排队的街坊一直排到了旁边的国营理发店门口。 秦芳在案板前忙得脚打后脑勺，切肉的刀剁得梆梆响。 许南围着白围裙，在前头收钱找零。 门外的军绿色帆布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两道人影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陆正华。 他今天没穿军装，套了件深蓝色的的确良外套，下头是条宽松的军裤。 他身后跟着个小伙子。 个头高大，肩宽背厚，整个人晒得黑黝黝，跟块黑炭似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粗壮的手腕，脚上是一双磨得有些起毛边的千层底布鞋。 小伙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两只大手揪着衣角，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大嫂！生意够火的啊。” 陆正华拨开人群，熟门熟路地挤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板。 许南正低头给顾客包着半斤卤牛肉，头也没抬。 “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她把油纸包递出去，顺手收过两块钱。 陆正华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身后那堵墙拽了出来。 “这不给你送帮手来了嘛。” 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力道挺大，小伙子纹丝不动，“石头，这我大嫂，你跟着喊大嫂就行。” 石头涨红了脸，猛地抬起头，冲着许南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声音洪亮。 “大嫂好！我叫赵铁石！您叫我石头就行！” 这动静把正在切肉的秦芳都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许南打量着眼前的半大小伙。 长得不算出挑，但透着一股子实诚劲。 尤其是那骨架子，结实得很。 魏野之前就提过，这小子在老家一个人能顶两个全劳力，看来不假。 “别那么拘束，叫南姐也行。” 许南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大冷天的，头上全是汗。先擦擦。” 石头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毛巾，随便在脸上抹了两把。 秦芳这会儿正搬着一个空了的粗瓷大料盆往后院走。 那盆子口径大，平时装满了大骨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现在虽然空了，分量也不轻。 秦芳在后院水槽边洗大葱，脚下一滑，盆子眼看就要磕在青石板上。 石头眼疾手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后门，长臂一伸，硬生生在半空中捞住了那个大瓷盆。 就凭单手，稳稳当当托住了。 秦芳惊魂未定，拍着胸口直喘气。 “姐，这盆放哪？” 石头托着盆，转头问秦芳。 “放……放那水槽旁边就行。” 石头应了一声，轻轻松松把盆搁下，顺手拿起旁边的扫帚，把后院地上的几片菜叶子扫到了墙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不带含糊的。 许南跟陆正华站在后门边看着，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正华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了一根咬在嘴里。 “怎么样大嫂，我挑的人错不了吧？” 他压低了嗓音，“这小子话少，干活眼里有活。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许南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铺子里确实缺个这样能抗能打、手脚勤快的。 以后要是再遇到来找茬的，有石头往门口一站，比什么都强。 “行，人我留下了。” 许南转身往里屋走，示意陆正华跟上，“薪水就按之前咱们说好的，前三个月算学徒，包吃住，一个月三十。干得好过年还有红包。你跟他交代清楚没？” “来之前就说透了。” 陆正华拉了张条凳坐下，“他老家那地方，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挣不了几个钱。他听见一个月有三十块，还能吃饱饭，差点没给我跪下。” 许南伸手拽住他的外套袖子，把人拉到里屋门框后头，避开前头排队买肉的街坊。 “大嫂，啥指示？” 许南压低嗓音，直截了当。 “你跟秋雁领证也有几天了，蒋家那头的彩礼，你到底给没给？” 男大当婚，陆正华身边连个帮忙操持的长辈都没有。 他爸那就是一个甩手掌柜。 许南就怕这小子做事毛手毛脚没个谱，回头落人话柄，让秋雁跟着受委屈。 “大嫂，你当我是那种抠搜人？” 陆正华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硬茬茬的板寸头，“前两天我就送去了。两千块。” 听到这个数，许南眉头一挑。 陆正华敛起笑，压着声跟她交底。 “秋雁她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我拿这两千块直接买断。钱拍在桌上，话也给她撂绝了。往后除了逢年过节提点东西走个过场，平时少来往。省得她以后变着法子来吸秋雁的血。” 许南听完，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这小子平时瞧着大大咧咧，办事倒是粗中有细，心里门儿清。 “给到位就行。” 许南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就怕你把这茬给忘了，让秋雁在外头背闲话。这钱花了还能再挣，把事办敞亮，买个清净最重要。” “大嫂，我们俩现在已经搬出来单过了。” 陆正华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住我爸早年分的那套老房子。自己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不用看别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