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右手食指戴着个铜顶针，捏着根缝衣针，正笨拙地在裤脚边上挑着线头。 听见这破锣嗓子，陆明月没好气地抬起头，顺嘴把咬在嘴里的一截白棉线吐到一边。 “嚎什么嚎！没看见本姑娘正忙着呢嘛。” 陆明月瞪了关静一眼，手里举起那根针比划了一下，“门都不敲就往里闯，亏你还是个女同志，跟个土匪似的。” 关静根本不跟她客气，大喇喇地走过去，一屁股挤在陆明月旁边。 她伸手捏起被剪下来扔在床头的一截裤腿布料，放在手里抖了抖，嘴里发出“啧啧”的嫌弃声。 “哎哟喂，我可是听说了，文工团这批新发的练功服，那是照着一米七的标准大长腿做的。你看看你这一剪子下去，足足截了得有三寸长吧？” 关静把那截碎布头往陆明月眼前晃了晃，笑得贼兮兮的，嘴里半点不饶人。 “陆明月，你老实交代，你这是腿太短，还是底盘太低啊？平时穿着练功鞋垫着脚尖还不显，这原形毕露了吧！” “关静！你个死丫头片子，你找抽是不是！” 陆明月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个子矮，这简直是踩了她的猫尾巴。 她嗷地叫了一嗓子，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扔，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去。 “哎哎！你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关静没防备，被她这一下直接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我让你说我腿短！我让你说我底盘低！本姑娘这叫比例好，你懂个屁！” 陆明月整个人跨坐在关静身上，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掐住她的脖子，当然没用死力气，大拇指顺势滑到关静的腋下和腰眼上，使劲儿挠起痒痒来。 “哈哈哈……救命……陆明月你个疯婆子……哈……快松手！” 关静最怕痒，在床单上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扭来扭去，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你腿最长行了吧！” “现在认错晚了！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破嘴！”陆明月不依不饶，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 关静笑岔了气，实在是扛不住这攻势，只能使出杀手锏。 她一边躲避着那双作恶的小手，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你再挠！你再挠我可喊我哥上来收拾你了啊！关超！关超救命啊！” 听到“关超”这两个字，陆明月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像触了电似的松开手，从关静身上爬起来，顺手理了理跑偏的领口，声音都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你……你喊谁呢？你哥今天也来了？” 关静揉着笑岔气的肚子，从床上坐直身子，冲她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家四口全须全尾地都来了，这会儿我哥正坐在楼下客厅，跟我魏大哥相见恨晚地聊什么连队拉练呢。你刚才没听见我妈那大嗓门啊？” 陆明月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在床上打滚而蹭得皱巴巴的旧棉布汗衫，又瞅了瞅那条剪得参差不齐的练功裤，只觉得脑门子上直往外冒汗。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陆明月一把推开挡路的关静，踩着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地跑到靠墙的大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她这个月刚置办的几套新衣裳。 她左手抽出一件今年最时兴的红底白波点布拉吉，右手拿出一套浅黄色的确良衬衫配藏蓝色半身裙。 站在穿衣镜前，左比划右比划，两条眉毛都快纠结到一起了。 “静静，你快帮我看看，我是穿这条裙子好看，还是穿这身衬衫显白？” 陆明月转过头，急切地征求意见，“这红色的会不会太扎眼了？黄色的又有点素？” 关静靠在床头，看着陆明月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整个衣柜都倒腾出来的架势，摸了摸下巴，贼兮兮地笑了。 “我说陆大小姐，你这又是掐腰又是照镜子的，这孔雀开屏的架势是给谁看呢？” 关静故意拖长了音调，走过去拿肩膀撞了撞陆明月，挤眉弄眼地打趣，“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我哥那个黑炭头了？一听他来了，急得连裤腿都不改了？” 被踩中了尾巴，陆明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你……你瞎胡说什么！谁孔雀开屏了！谁看上你哥那个糙汉子了！” 陆明月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地大声反驳，“我这叫懂规矩！家里来长辈客人了，我总不能穿着这身破汗衫、破裤子下去待客吧？ 那不得把我们老陆家的脸丢到大院门外去！我这是为了打扮得体点，尊重客人！” “哦——尊重客人——” 关静拉长了声音，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为了尊重我哥这个尊贵的客人，你赶紧换，我在这儿监督你“得体”地下楼。”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嘴角的坏笑怎么也压不住了：“不过奇了怪了，平时我爸和我妈来串门，也没见你陆大小姐这么盛装打扮啊？上个月我妈提着槽子糕过来，你可是穿着那件领口都洗秃噜皮的海魂衫，趿拉着塑料凉拖就下楼抓糕吃了，那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尊重尊重”我妈这个客人啊？” 关静越说越觉得有门道，她凑近了两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明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 “嗯——” 关静恍然大悟般拖着长音，贼兮兮地嘿嘿直笑，边笑边点头，“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原来这尊贵的客人，不是我爸妈，是那个姓关名超的黑炭头！” “关静！你要是再满嘴跑火车，信不信我把你从二楼窗户扔下去！” 陆明月被戳中了心事，原本就红透的脸颊此刻简直像刚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急得直跺脚，一把将手里那件红底白波点的布拉吉扔在床上，拽住关静的胳膊就往衣柜跟前拖。 “少废话！赶紧过来帮我选衣服！我这都快急死了，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