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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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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67集:告别福州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二卷绝境 第2章:北上之路 第67集:告别福州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向德宏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船不大,帆是半旧的,船身上有浪打过的痕迹,藤壶爬满了船底。 船主姓刘,三十出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祖上三代跑船,对沿海的航线熟得像自家的院子。 “大人,”刘船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潮水正好,再过一个时辰就退了。” 向德宏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船。那条船将要载着他们北上,去天津,去北京,去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地方。他想起那时候,远处海面上那艘黑色的船,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的方向。他不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哪里,只知道危险从未远离。 郑义走过来,背着一个大包袱,肩上还挎着一把刀。“大人,东西都搬上去了。干粮够吃半个月,水也够。林义已经上船了。”向德宏看着他。郑义的眼睛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郑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想着要上路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再说,昨晚码头上好像有人晃悠,我不放心,多盯了一会儿。” 向德宏心中一紧。“看见什么了?” “一个黑影,在那边站了好久。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郑义朝码头东边指了指。 向德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边只有几堆货箱和一面破旗,在风里晃着。他沉默了片刻。“不管了。走。” 他转过身,望着福州城的方向。天边有一线灰白,城还在睡着,看不见灯火,只有黑沉沉的一片轮廓。他的妻子在城里,他的孙子在城里,陈老板在城里,柔远驿也在城里。那些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那些他以为还会再来很多次的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大人,”郑义的声音有些哑,“该走了。陈老板说他不来送了,怕看了难受。他让我转告您——保重,事成了,回来喝茶。” 向德宏点了点头。他想起陈老板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他想起妻子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灯很暗,可它能照亮整条路。他想起阿护,想起那张熟睡的小脸。他迈开步子,走上船。木板在脚下吱呀响了一声。 船舱里很暗,林义靠着舱壁坐着,腿伸得直直的,木板夹着,白布裹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看见向德宏进来,笑了一下。“大人,我准备好了。” 向德宏在他对面坐下。船板很硬,坐上去嘎嘎响。“疼吗?” “不疼。”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大夫说了,过几天就能拆木板了。到时候我就能走,不用您背。” 向德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码头上,林义站在船头,朝他抱拳。他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他真的带到了。他的腿就是那时候中的枪。 船离开码头,驶入夜色。月亮很淡,星星很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个方向,是北方。是天津。是北京。是那条路。那条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他想起第66集里那艘黑色的船,那黑洞洞的炮口。他不知道那艘船会不会追上来,只知道他不能回头。 刘船主掌着舵,嘴里哼着一首歌。那歌向德宏没听过,曲调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这是什么歌?”向德宏问。刘船主停下来,想了想。“福州的老歌。跑船的人唱的。”他顿了顿,“说的是出海的人,不管走多远,都得记得回家的路。我爷爷唱给我爹听,我爹唱给我听。现在我也唱。大人,您有想唱的歌吗?” 向德宏沉默。他想起琉球的渔歌,想起那霸港的船工们在日落时分的号子。那些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有。”他说,“可我现在唱不出来。” 刘船主没有追问,又哼起了那首歌。 船驶出闽江口,进入大海。风大了,浪也大了。船在浪里颠簸,像一片叶子。可它没有停。它一直走,一直走,朝着那个方向。向德宏站在船头,一动不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凉一温。都在。 身后,福州的灯火越来越远。那霸港、首里城、御书房、那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尚泰王——都远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那光点也灭了。向德宏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大人,”郑义走到他身边,“您去歇一会儿吧。我守着。阿勇和阿力都睡了,我精神还好。”向德宏摇头。“睡不着。” “您得睡。”郑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路还长着呢。到了天津,还有硬仗要打。您不能倒。再说,您不睡,林义也不睡。他一直在听您的动静。” 向德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林义闭着眼睛,可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舱壁,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他说。 他走进船舱,在林义旁边坐下。林义没有睁眼,可他的手指停了。“大人,您放心睡。我听着。”向德宏靠着舱壁,闭上眼睛。他听见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还活着。他还在走。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那艘黑色的船还跟在后面。它没有灯,没有旗,只有黑沉沉的船身,像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野兽。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举着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在星光下闪了一下。那人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船舱。船舱里亮着一盏小灯,灯下坐着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们出闽江口了。往北走。” “跟紧。别让他们发现。” “知道。” 黑色船调了调方向,继续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 向德宏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海,没有岸,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脚底磨破,可那条路还在前面。这个梦很长很长,他一直在梦里,出不来。也不愿意出来。他有些累,但不能停下来。继续走,也没有什么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啊……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那个声音很远,可他听得见。“德宏——”那声音很轻,像风,像海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他猛地睁开眼睛。 船舱外,天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起来。林义还在睡,郑义在船头低声唱歌。那歌还是那首,翻来覆去,只有几句。阿勇和阿力也醒了,在船舱外收拾东西。 阿勇一边叠包袱一边说:“昨晚我听见有船的声音,很远,嗡嗡嗡的。” 阿力说:“我也听见了。可能是渔船。” 阿勇说:“不像。渔船没那么大的动静。” 向德宏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他站起身,走出船舱。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风。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 “大人,”郑义转过头来,“您醒了?前面到哪儿了?” “浙江。”刘船主接过话,“过了浙江,就是江苏。再走几天,就到山东。过了山东,就是天津。”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展开。那些红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的手在图上游走,从福州出发,过浙江,过江苏,过山东,到天津。还有很远的路。他把海图卷起来,放回怀里。“走吧。” 船继续向前。风小了,浪也平了。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海鸥在头顶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什么。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他想起福州,想起陈记茶行,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妻子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的灯。那灯很暗,可它能照亮整条路。他想起阿护,想起那张熟睡的小脸,那两只白白胖胖的小脚丫,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他想起他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他不知道,那艘黑色的船还在后面。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像一只眼睛。向德宏没有回头。他望着前方。前方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海的那边,是天津,是北京,是那条不知道能不能走完的路。 可他还在走。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