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没持续多久。 礼部尚书从前排队列里跳了出来。 她指着林晚风的鼻子，官帽底下的白发都快遮不住了。 “荒唐！简直是胡闹！” 她转身面向高台，双手作揖，腰弯下去。 “殿下！考题明文规定，要以一千两本金赚取现银！此女不但一文钱没带回来，还拉来这么一堆……这么一堆破……” 她看了一眼那车东西，嘴里差点蹦出“破烂”两个字，临时改了口。 “……拉来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污了您的眼！这是无视东宫规矩，藐视朝堂！” 她越说嗓门越大，越说腰板越直。 “微臣斗胆，请殿下即刻褫夺此女参选资格，将其轰出广场，以正视听！” 后头几个礼部女官互相看了看，噗通跪下去，齐声附和。 声浪挺大的。 璃令洲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礼部尚书那张义正辞严的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 手腕一扬。 砰！ 上好的青瓷茶杯砸在礼部尚书脚尖前，碎成七八瓣。滚热的茶水溅了她一裤腿。 附和的声音全掐在嗓子眼里了。跪着那几个，膝盖恨不得往地砖里钻。 璃令洲站起身。 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高台。 没人敢动。旁边执笔记录的礼部女吏攥着毛笔不敢松手，墨汁顺着笔杆淌了满手。 她走到那辆独轮车前面。 伸出手指，在那个精巧的水车模型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破玩意儿？” 璃令洲偏头看着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 “尚书大人。” “你天天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折子，当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她拿起最上面的图纸，单手抖开。粗糙的纸面磨着指腹，上头的墨线画得密密匝匝。 “南边三个郡，两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河床见底，庄稼全干死了。你们礼部除了写祭天文书求老天爷开恩，还会干什么？” 她把图纸拍在礼部尚书胸口。 拍得她连退两步，脚后跟绊在台阶边沿上差点坐地上。 “这套水车，能把山脚干河沟里的死水，一层层提到半山腰的旱田里。” 璃令洲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汉白玉广场。 “有了这个，加上这车机巧农具，南方几万亩旱田就能活过来。” “田活了，百姓就能活。” 她转身走回林晚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手黑泥、衣裳旧得褪了色的女子。 “你告诉本殿。一万两白银，买得来几万条人命吗？” 林晚风站在原地，没有跪。 她抬起头，跟璃令洲对上了视线。 “买不来。” 嗓子干哑，说话带着沙。 “所以民女没去赚银子。” 礼部尚书站在原地，嘴唇开开合合，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刚才那股“以正视听”的气势塌得干干净净。 【牛啊！！！】小甜筒在识海里拍大腿，【这妹子硬气！宿主赶紧收了她啊！】 璃令洲环顾四周。底下上百号人，鸦雀无声。 “规矩是本殿定的。” “能赚钱的是人才。能救命的，那是大璃的国宝。” 她指着林晚风，转头看向工部尚书。 “农垦司郎中的位子，是不是还空着呢？” 工部尚书周大人赶紧从队列里跑出来，大声回答：“回殿下，空了半年有余！” “给她。” 璃令洲一锤定音。 “明天去衙门报到。带上你这车宝贝，去城外皇庄。本殿圈了一块地，里头种的东西事关明年全国的口粮，你给本殿盯死了它。有什么要人要钱的，直接找工部要。” 林晚风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下官领命。”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车上那些模型。水车模型在搬运途中被颠歪了，她伸手把它拨正了，才收回手。 【宿主。】小甜筒罕见地认真了一回，【这个林晚风，配合你商城里兑换的高产红薯种子和灌溉技术，明年南方那三个郡的粮荒，真有可能解。】 【那是自然嘛。】 璃令洲重新走上高台，坐回太师椅里。 她拿起一颗葡萄，刚要剥皮，忽然又放下了。 【小甜筒你说，以后史书上会不会记一笔：“璃太奶在位期间，提拔林晚风于泥泞之中，始有大璃农垦之盛”？】 小甜筒：【你能不能先把眼前这个人才招聘会搞完再做梦？】 璃令洲：【搞完了就没梦做了。趁现在多想想呢。】 小甜筒放弃了。 验收还在继续。赵嬷嬷又念了一串名字。成绩参差不齐，赚到钱的不多，空手来交白卷的倒有好几个。 璃令洲对每个人都用千秋镜扫了一遍。 成绩好的不一定留，成绩差的不一定走。 全看综合数据。 验收进行到尾声。 赵嬷嬷的花名册翻到了最后几页，被叉掉的名字远远多过画圈留下的。 广场上的人少了一大半。 太阳往西偏了些，帷帐下的阴凉扩大了两寸。风吹过来，带着广场石砖被晒了一天的燥热气。 璃令洲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让钱嬷嬷收拾东西准备回宫。 左边队伍的最后头，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跟读书人的精明不搭边，也没有武将的凶悍气。就是专注。 他肩膀上扛着两个糙得掉渣的破麻袋，一步一步走到铜案前。 考官们抬头看他。 男子没下跪，也没说话。 只是肩膀一抖。 砰！ 两个沉甸甸的麻袋砸在青砖地面上，闷响一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系在麻袋口的草绳因为冲击力，当场断开。里头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几样。 璃令洲随眼扫过去。 还没等她看清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脑海中原本安静的系统面板，冷不丁蹦出尖锐的滴滴声。 急促。尖得扎耳朵。一声接一声，没有要停的意思。 紧接着，千秋镜光屏爆出一大片刺目的红色光芒，将她的识海照得通亮。 璃令洲剥葡萄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铜案前那个粗衣男子。 他还站在那里。 两个破麻袋裂在脚边，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系统的红色警报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