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辞还没消化完这段话，她的手指已经移到中间那堆乱成一团的线装书和密信上了。 “这堆，各地探子快马送回来的消息。什么民情啊，八卦啊，官员家长里短啊，全搅在一块。” “写得又臭又长。看一份我得打三个哈欠。” 她揉了揉眉心。 “你把废话全给我挑出去。哪家官员后院起火，哪家豪绅占了百姓的地，哪两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世家背地里在通婚。提炼出来，一份摘要，搁我桌上。” 她说着，脚尖一转，戳了戳最右边那堆盖满鲜红急戳的公文。 这堆保存得最好，也最多。 “这些最急。” “南边发大水的呈报。地方官递上来的全是糊弄人的鬼话。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核。伤亡到底死了多少人，流民去了哪儿，赈灾的粮还缺多少口子，全给我圈出来。”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随手翻开某一页，朝他晃了晃。 “别看他们哭穷哭得震天响。算出来这帮人手里捏着多少存粮再说话。” 啪，她把那本折子扔回堆上。 转过身对着梁清辞。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毫无遮拦，嘴张到最大，眼角甚至挤出两滴纯属生理反应的眼泪。打完她还抹了一下眼角。 “就这些。” 她歪着头看他，声音困得黏糊糊的。 “干得完吗？” 梁清辞站在那三座公文山前面。 脑子里准备好的一万种周旋手段，一万种进退虚实，全部卡壳了。 白准备了。 全白准备了。 这位殿下大晚上把他弄进书房，不点红烛，不摆鲜花，不温酒不赏月。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 算账。 他低头看了看最左边那垛灰扑扑的账本，再看看中间那堆乱得没法下脚的密信，最后瞥了一眼右边盖满急戳的红皮公文。 随便哪一垛搬出去，够一个人查半个月。 三垛加起来。 三天。 他又抬头看了看璃令洲。 这位殿下正靠在御案边上，困得站都快站不稳了，眼皮子一搭一搭的，那副模样跟刚才指着公文山发号施令的人根本不像同一个。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最右边那堆灾情呈报的最上面，折页间夹着一张薄纸条。上头用朱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这几行数对不上。查。” 字迹潦草得过分，跟鬼画符差不多。但圈出来的，恰恰是那整本呈报里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数据漏洞。 梁清辞在梁家后宅理了十年的账。什么烂账一眼就能看穿。 这位殿下随手标出来的问题，他刚才翻到第二遍才注意到。 …… 他收回视线。 一句废话没问。 梁清辞大步走到御案边上，利落地挽起两边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拉过红木椅子坐下。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在墨碗里蘸饱。 翻开第一本账簿，看了起来。 他看东西极快。左手翻动厚厚的账本，目光一扫就揪出数字间的破绽。右手拿朱笔在空白纸上飞快地誊写标注。偶尔拨几下算盘，劈里啪啦响得干脆利落。 那些繁杂的数字和人名进了他的脑子，过不了多久就变成了条理分明的精简条目。 门外悄悄探头想进来伺候的赵嬷嬷看花了眼。 这位梁家大公子干起活儿来，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璃令洲也看了一会儿。 靠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盯着梁清辞翻账本的动作。 非常满意。 长得赏心悦目不说，干活又快又利落。以后东宫八十二家铺子的烂账全有着落了。南方灾情的报告也不用她自己头疼了。 她真恨不得把这人焊在椅子上。 “你慢慢弄。茶水点心摆在旁边矮几上，饿了自己拿。” 她漫不经心地嘱咐了一句。 转过身，几步走到窗边那张铺着鹅绒垫子的宽大软榻前。 踢掉脚上的鞋子。鞋飞出去一只，翻了个面朝天扣在地上。 她往软榻上一倒。扯过一床薄被随便往肚子上一卷。 闭眼。 几个呼吸的功夫，软榻那边就传来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 书房里再没别的声响。 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啪嗒声。 梁清辞手下不停，目光专注地在字里行间穿梭。 他翻到灾情卷宗那堆最底下的时候。 几本关于南方粮种短缺的急报压在那里。 他抽出来细看。 今年南方先涝后旱，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如果入冬前找不到能扛旱的替代粮种，南方几个大郡的百姓撑不过这个冬天。这事连朝堂上那帮老大人都拿不出办法，户部议了三回没议出个结果。是个死局。 梁清辞皱紧了眉。 他手下的笔写得更急了。把最要紧的几条困难逐一列出来，附在摘要后面，打算留给皇太女明早过目。 窗外的月亮爬到了半空。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对面的软榻上。 画风完全相反。 璃令洲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早伸到了被子外头，脚丫子搭在榻边悬着，脑袋歪到了枕头旁边去了。 嘴微微张着。 有一滴口水晃晃悠悠地挂在嘴角。 要掉不掉的。 小甜筒在识海后台调出了一块崭新的光屏。 上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员工考勤表。 第一行。 姓名：梁清辞。 入职日期：今日。 岗位：东宫全能秘书兼打杂专员。 打卡状态：加班中（预计下班时间：无）。 【无良资本家压榨未婚夫成就，达成。】 小甜筒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宿主你听我说。别人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新员工上任头一天，今晚怕是连喝口水上个茅房的时间都没有了。】 【在外面，入东宫叫一步登天。在你这儿，入东宫叫入职007。】 【这哪是选夫啊。这是校招。大璃朝史上第一场校招。】 没人回应它。 璃令洲在梦里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脸上笑得很满足。 大概率是戚爹爹炖的排骨汤。 …… 大璃朝第一任全能外挂秘书。 就这样在东宫，开启了他看不见尽头的打工人生涯。 而他的黑心老板。 正在三步之外，睡得口水拉丝。